Chapter 1
【第一卷:试灵之灰】
香灰落了。但老法师看了爷爷一眼,让他进了。这不是开后门。是有人在等他。
# 第1章 试灵
正月十五。苍南的早晨冷得发白。
陈屿站在院子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爷爷在神龛前上香,三炷香插进米碗里,香灰落了一小截在神龛的台面上。爷爷没扫。香灰自己排成了一道弯弯的纹路,像一道符。陈屿见过很多次了。爷爷说那是"祖师在看"。陈屿不知道祖师是谁。他只知道每次爷爷做法事前,香灰都会自己动一下。
"走了。"爷爷从门后拿出一个布包,背在身上。布包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里面是龙角、法铃、师刀、法鞭。陈屿认得每一样。他从小帮爷爷布置法坛,龙角放在左上角,法铃挂在法坛的右柱上,师刀插在米碗里。顺序不能错。错了爷爷不说话,只是看一眼。陈屿就知道要换回来。
他们坐了一个小时的中巴车。车窗关不紧,风从缝里灌进来。爷爷靠着窗闭眼,手里捻着一串木珠子。陈屿看着窗外。山越来越多,路越来越窄。中巴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爷爷睁开眼,下车。
"到了?"陈屿问。
"还要走。"
他们沿着一条石板路往上走。路两边是竹林,竹叶上还挂着露水。陈屿的布鞋踩在湿石板上,滑了一下。爷爷没回头。爷爷走路从来不回头看。陈屿从小就知道,跟着爷爷走山路,跟丢了是自己的事。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竹林忽然开了。面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站满了人。
大人。小孩。穿各种颜色衣服的人。陈屿一眼扫过去,至少有七八十个人。小孩们站在大人身边,有的在搓手,有的在啃馒头,有的在发呆。大人们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医院走廊里等叫号。
空地的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一个铜香炉,炉里插着一根香。香还没点。
"到了。"爷爷说。这次是真的到了。
陈屿跟在爷爷身后挤进人群。他看见有人穿着紫色的长袍,袍上绣着日月星辰的纹样。有人穿着黑色的法袍,袖子大得能藏下一整卷符纸。有人穿着红黑相间的法裙,头上戴着鹿角冠,冠上的鹿角分了三枝。陈屿知道那是闾山派的法师。爷爷也穿闾山派的法裙,但爷爷的鹿角冠只有两枝。爷爷说自己是"编外的",三枝是正式法师,两枝是村里师傅。陈屿不太明白区别,只知道爷爷的法事比那些三枝的便宜。
"陈师傅。"一个穿紫袍的中年人走过来,对爷爷抱了抱拳。左手包右手。陈屿知道那是正一派的礼。
"张道长。"爷爷回礼。右手按左肩,微微欠身。闾山派的礼。
"今年带孙子来?"
"试试。"
张道长看了陈屿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屿小声问爷爷:"他是谁?"
"正一派的。龙虎山下来的。"
"龙虎山在哪?"
"江西。"
陈屿没再问了。他觉得这个地方所有人都在看他,又好像没人看他。大人们交流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话,不是方言,是另一种话。话里带着很多他不知道的词。灵机。香火。试灵。法界。这些词爷爷在家从来不说。
爷爷在家里只是帮人做白事。村里有人走了,孝子贤孙跪了一地,爷爷穿上法裙,吹响龙角。龙角的声音很尖,像一把刀划开黄昏。陈屿小时候觉得那个声音可怕。后来习惯了,觉得它只是响。和打雷差不多。
供桌前的香被点燃了。火苗舔了一下香头,灭了。香头开始冒烟。青灰色的烟直直地往上升,没有风。陈屿注意到空地上的竹子一根都没动。刚才来的时候竹林里还有风。
一个老法师走到供桌前。他穿着红黑法裙,头上鹿角冠分了七枝。比爷爷多五枝。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试灵开始。叫到名字的上来。"
人群安静下来。
第一个孩子被叫上去。是个女孩,大概十岁,扎着两个辫子。她走到供桌前,老法师递给她一炷香。女孩接过去,插进香炉里。香灰没有落。香燃到一半的时候,灰柱直直地立在香头上,不偏不倚。老法师点了点头。女孩的父亲在旁边松了口气,声音大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第二个孩子。香灰在燃到三分之一的时候落了。老法师没说话。孩子的母亲拉着他的手走了,走得很快。
第三个。灰柱直立。
第四个。落了。
第五个。落了。
第六个。灰柱歪了,不是直立的,是斜的。老法师看了一眼,说:"有灵机,不够纯。去南雁院试试基础班。"孩子的父亲面带犹豫。老法师没再多说。
陈屿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一个上去,一个一个下来。有的人笑,有的人哭,有的人面无表情。他注意到那些穿紫色衣服的正一派家长,如果孩子过了,会抱拳向老法师行礼。那些穿黑衣服的清微派家长,孩子过了也面无表情,只是点点头。闾山派的家长最热闹,孩子过了会拍肩膀,没过会骂两句。还有几个穿青布长袍的,爷爷说那是全真派的。他们的孩子上去试灵时,大人站在人群最外面,全程没说话。过了就过了,没过就走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屿。"
老法师叫了他的名字。
陈屿的手从棉袄口袋里抽出来。手指是冷的。他走到供桌前,接过那炷香。香杆子是竹子的,很轻。他插进香炉里。手没有抖。他以为自己会抖,没有。
香开始燃。
他看着那截香灰慢慢变长。一寸。两寸。香灰的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香燃到一半的时候,香灰开始歪了。不是直立。也不是完全落下来。是像一个人站累了,靠在墙上。
陈屿盯着那截香灰。它歪了。然后。
落了。
落在香炉的铜壁上。轻得没有声音。
老法师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转向旁边的名册。陈屿知道那三秒钟意味着什么。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
是老法师的声音。陈屿停住了。
老法师没有看他。在看爷爷。爷爷站在人群里,右手按着左肩,不是行礼,是停在那里。老法师和爷爷对视了大概五秒钟。没有人说话。然后老法师拿起笔,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他写得很慢。写完,抬头看了陈屿一眼。
"南雁院。基础班。"
陈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爷爷身边的。他的脚在走,但感觉像踩在棉花上。爷爷的手放在他肩膀上,不重。他抬头看爷爷。爷爷没有笑。爷爷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就像刚刚做完一场法事,收拾法器准备回家。
"走吧。"爷爷说。
"去哪?"
"领东西。"
南雁院在会文书院后面。
会文书院是宋代的老书院,凡界的游客走到这里就停了。售票处的大姐在打毛衣,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爷爷出示了一个铜牌,大姐点点头,指了一下书院侧面的小路。
那条小路凡界游客不会走。不是有栏杆挡住,是路就在那里,但没有人会注意。陈屿后来才知道,凡人的视线会自己滑过去。不是看不见,是"不会注意到"。就像你在超市里找酱油,眼睛扫过一排排瓶子,有些牌子你明明看到了但就是不进脑子。那条路也是那样。
沿着小路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两片竹林,过了一道石拱门,又拐了三个弯。第三个弯拐过去之后,路忽然变宽了。
铺路的石头不再是碎的。是整块的青石板,干干净净,石缝里没有杂草。路边立着石灯笼,每隔十步一座。灯笼里点的不是电灯,是烛火。火焰在玻璃罩里安安静静地烧着。陈屿看到灯笼罩上有刻字。他凑近看了一眼,"南“”雁“”院",三个字,每座灯笼一个字,循环往复。
"到了。"爷爷说。这次是真的到了。
会文书院后面是一片依山而建的木结构院落。不是一座房子,是好几个院子,用廊桥连在一起。院子和院子中间是竹林。竹子不是野生的,是种的,每一棵都差不多高。风吹过去,竹叶沙沙响。声音不大,但在山里传得很远。陈屿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竹子,是回音竹。它的根缠着法铃,风一吹,竹子动,法铃就响。远听是诵经的声音。
廊桥上晾着衣服。不是普通的衣服。是青色的短褂,有的刚洗过还在滴水。廊桥的栏杆上搭了一排布鞋。布鞋底朝上,鞋底上印着符纹。陈屿多看了两眼。爷爷说那是防滑的。不是防雨,是防煞。陈屿不知道煞是什么。他没问。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中年法师,穿红黑法裙,鹿角冠分了五枝。他坐在一张木桌后面,桌上堆着名册和几叠青色短褂。
"陈屿?"
"是。"
中年法师翻了一下名册,在陈屿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勾。然后从桌子下面拿出三样东西,依次放在桌面上。
一套青色短褂。两件。粗棉布。摸上去有点糙。领口和袖口缝了白边。
一个粗布书包。书包盖子上印着一个符字。陈屿不认识。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学"字。
一本手抄的《入门经集》。封面是深蓝色的粗纸,没有标题。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开始才有字。爷爷说第一页是留给他的。每个道童将来都会在这页上画出人生中第一道有效符箓。画成了,经集才算真正属于他。画不成,经集就只是书。
"宿舍在后山。丙字排。三楼。"中年法师递给他一把钥匙。钥匙是铜的,上面刻着"丙三"两个字。
爷爷接过青色短褂,帮他塞进书包里。书包很轻,里面的东西一只手就能数过来。陈屿背着书包站在廊桥上,忽然觉得自己穿得太多了。所有人都穿着青色短褂。他的棉袄在这里像一只不小心走进鹤群的家鸡。
"去吧。"爷爷说。
"你不去?"
"我进不了宿舍区。那是道童住的地方。"
陈屿看着爷爷。爷爷的鹿角冠有两枝,法裙边角磨破了,布包带子打了三个结。他在苍南做了四十年法事,他认识的每一个村里人都叫他陈师傅。但在这里,他只是一个送孙子来上学的老头。法界不认他。
"你回去吧。"陈屿说。
爷爷没有马上走。他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塞进陈屿的书包夹层里。陈屿摸了一下,是铜钱。法界铜钱。他没见过,但听爷爷说过。法界不用人民币,用铜钱。一个铜钱大概够买一碗面的钱。
"不够了写信回来。"爷爷说。"用符鸽写。"
"符鸽是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了。"
爷爷走了。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下走,背影越来越小。走到第三个拐弯处,他回头看了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然后拐过去,不见了。
宿舍是一栋三层的木楼,建在后山的竹林里。陈屿找到丙字排,上到三楼,找到丙三。
门没锁。推开。
屋里三个人。一个胖子坐在靠窗的床上,正在拆一包饼干。一个瘦高个坐在胖子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还有一个坐在最里面的床上,背对着门口,在叠衣服,不是折,是叠。叠得很慢,每一道折痕都对齐了边角。
胖子抬头看见陈屿,饼干塞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瘦高个没抬头。叠衣服的那个也没抬头。
"我是新来的。"陈屿说。
胖子咽下饼干。"你睡那张。"他用下巴指了指靠门的那张床。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褥子,褥子上放着一套和书包里一模一样的青色短褂。"你也是今天来的?"
"是。"
"香灰落了没?"
陈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香灰会落?"
胖子笑了。他笑起来整个床都在震。"我香灰也落了。落得比谁都快。"他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陈屿面前。陈屿才发现胖子比他高半个头,肩膀有他两个宽。"我叫小石头。洞头来的。我爷爷救过南雁院老法师的命,走了人情才进来的。你呢?"
"我也不知道。"陈屿说。"香灰落了。老法师看了我爷爷一眼,就让我进来了。"
"那你跟我一样。"小石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陈屿往前踉跄了半步。"关系户。"
瘦高个终于抬了头。他看着陈屿,没说话。然后又低头看书了。
"他是哑巴。"小石头说。"不是哑巴,是不说话。全真派的。全真派的人都不怎么说话。不过他不说话的程度比别人更严重。我昨天试过跟他聊天,说了半个小时他回了一个字。‘嗯’。"
哑巴没抬头。书翻了一页。
陈屿把书包放在床上。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入门经集》,翻开第一页。空白的。他摸了一下纸,是竹纸,微黄,带着一股极淡的竹子清香。不是香味,是味道。像新鲜竹叶被揉碎之后留在手上的那种。
"你的第一页是空白的吗?"陈屿问小石头。
"都是空白的。"小石头说。"林道长说,三年之内画不出第一道有效符箓,这页就永远是白的。毕业那天交回去,白页。丢人。"
"林道长是谁?"
"符箓课老师。南雁院最年轻的授课法师。听说他每个月下山一趟,去给穷人做白事,不收钱。道童们私下叫他‘林菩萨’。被他听到了,罚抄《北斗经》三遍。"
小石头说着,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碗。粗陶烧的,碗底刻着一个字。陈屿凑近看,是一个"健"字。
"每个碗底都有一个字。"小石头得意地把碗翻过来给他看。"平安。健康。智慧,智慧那只碗最难抢。明天吃早饭我教你。你要跑得比谁都快。正一派的人跑得最快,他们每天早上有晨练。灵宝派的人不跑,他们走路不发出声音,等你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智慧’拿走了。全真派,"他看了哑巴一眼。"全真派不抢。他们已经吃完了。"
陈屿看着他那张胖脸,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也许没那么可怕。
外面的钟声响了。不是寺庙那种撞钟的声音,是铜钟被敲响,声音沉闷,但不压抑。在竹林里传了很远,又传了回来。像山在答应。
小石头放下碗。"吃饭了。走吧。"
三个人下楼。哑巴走在最后面,脚步轻得听不见。陈屿走在中间,穿着刚换上的青色短褂,布鞋踩在木楼梯上,吱呀响了一声。小石头走最前面,一边下楼一边说今天食堂可能会有海鲜面,他是洞头人,对海鲜的判断据说从没错过。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陈屿抬头看了一眼天。南雁荡山的天空和苍南不一样。这里的蓝色更深,云更低。空气里有竹子的味道,还有一种他说不出来是什么的气味,不是檀香,不是香火。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点过一炉什么,炉子早已灭了,但味道渗进了木头里,几百年没走。
廊桥上有两个道童在追一只符鸽。符鸽是灰色的,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管。两个道童从廊桥这头追到那头,符鸽飞到了廊桥的梁上,咕咕叫了两声,拉了一泡屎。正好落在其中一个道童的肩膀上。那个道童骂了一句,另一个笑得蹲在地上。
陈屿看着那只符鸽。他听爷爷说过,符鸽是法界用来传信的。飞得比普通鸽子慢,而且怕雨。但认得灵机印记,每个道童入学后都会在手腕上盖一个灵机印,符鸽能认出那个印记,找到主人。陈屿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什么都没有。他还没盖。
"明天要盖灵机印。"小石头说。"有点疼。像被烟头烫一下。不过就一下。我哥说过。"小石头有个哥哥也在南雁院读过,比他高两级,现在在玉苍院。
"玉苍院是什么?"
"你连玉苍院都不知道?"小石头震惊地看着他。"闾山派有三座山。南雁院,打基础的。玉苍院,学降神的。太姥院,学超度的。每三个月换一次山,互相交流两周。等我们第一年读完就换去玉苍院旁听,不过南雁院的不让碰,只看。"
"为什么不让碰?"
"降神很危险。师父说每年都有道童在降神课上一不小心被东西上了身。不是神,是别的什么。"小石头压低声音,做出一副很吓人的表情,但因为嘴上还有饼干渣,看起来一点都不可怕。
食堂是一个木结构的大堂,里面摆了十几张长桌。每张桌上已经坐了一些人。陈屿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区别,不是视觉上的区别,是声音。
正一派的人坐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每一句话都像在念公文。灵宝派的人坐在一起,一点声音都没有,碗筷碰碗筷的声音反而显得特别响。清微派的人坐在一起,不说话,不笑,吃饭的速度完全一致,像有人指挥。神霄派的人穿着五色衣服,青赤黄白黑各不同,小石头说他们每天看万象盘决定穿什么颜色。全真派的人坐在角落里,面前一人一碗白粥。已经有人吃完了。
闾山派的人最吵。有人在敲碗,筷子敲碗边,咚咚咚三下。陈屿知道那是给护法灵供食。爷爷在家也这样。
"跟我们来。"小石头拉着他坐到一张靠窗的桌子。桌上已经坐了一个女孩。短发,瘦脸,面前放着一碗面,正在用筷子把葱花一颗一颗挑出来。
"新来的?"女孩抬头看了陈屿一眼。
"嗯。"
"什么名字?"
"陈屿。"
"陈屿。"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试这个字。"我叫阿芷。古田来的。我家三代都是临水宫的庙祝。你也是闾山?"
"是。"
"香灰怎么样?"
"落了。"
阿芷放下筷子。"落了还能进来?"
"关系户。"小石头替他答了。陈屿没反驳。他觉得反驳也没用。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能进来。老法师看了爷爷一眼。一眼。就因为这个,他坐在这里。
哑巴已经吃完了。他站起来,端着空碗去了碗槽。走路没有一点声音。陈屿看着他走过去,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全真派的人吃什么都行,睡哪都行。他们的修行不是练法术,是练自己。所以他们不需要法器,不需要符纸。他们自己就是法器。陈屿觉得这很难。比画符难。
食堂阿姨端了一碗面放在陈屿面前。面是细的,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和两颗鱼丸。鱼丸是手工打的,表面不平,有一个个手指按出来的凹痕。陈屿喝了一口汤。烫。鲜。鱼丸咬开,里面是猪肉馅。小石头凑过来闻了一下。"今天有海鲜面。"他的判断没错。食堂阿姨在围裙上擦着手看了他一眼。"洞头来的?"小石头点头。阿姨笑了笑,从后厨又端了一个小碟子出来,里面是两只炸虾。单独给小石头的。小石头没客气。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黑了。竹林里的石灯笼亮了起来,烛火透过玻璃罩,把石板路染成暖黄色的条纹。陈屿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小石头的肩膀很宽,走路一摇一摆。哑巴的影子很瘦,像一根竹子。
他忽然想起爷爷。爷爷现在应该到家了。一个人坐在那把旧藤椅上,面前放一碗黄酒。神龛上的香已经灭了。香灰落成什么形状,爷爷明天早上才会看。
宿舍的窗户外面是竹林。风吹过去,竹子沙沙响。陈屿躺在床上,枕头是粗布的,枕套上绣着一个符字,又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字。被子很薄,但躺进去之后开始慢慢变暖。不是体温焐热的,是快得多。小石头说那是自暖被褥。最热的位置永远是靠窗的,也就是小石头睡的床。他昨天入学,前天就入住了。比别人早了两天。早来的人先占好位置。
"明天要早起。"小石头说。"卯时。铜钟一响就起来。先在法坛前诵《度人经》。诵完了才能吃饭。吃不饱的话上午符箓课会饿死。"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哥教我的。他在玉苍院。他说南雁院是打基础的,功课不重,但规矩多。吃饭前要敲碗。进法坛要踏三下门槛。见了师父要行闾山礼,右手按左肩,欠身。不能直呼鬼神名号。最重要的,"他转头看着陈屿。"法器课只看不碰。千万别碰。"
"为什么?"
"碰了会被罚抄一百遍《北斗经》。"
陈屿翻了个身。窗外竹林里的风停了。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宿舍有人打呼噜。哑巴的床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甚至不确定哑巴是不是还醒着。
他闭上眼睛。明天要学什么,他还不知道。南雁院到底有多大,他也不知道。那些他不认识的符字、他听不懂的法界词、他不知道怎么用的灵机印,明天才开始。今天他只是到了。
枕头下面的铜钱硌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他摸出一个来,借石灯笼的光看了一眼。铜钱正面刻着八卦,背面刻着一个字:闾。
爷爷给的。法界铜钱。
他攥着那枚铜钱,手心慢慢暖了。不是铜钱暖了,是他的手暖了。
外面的回音竹响了一声。不是风。是竹子自己动了,根上缠着的法铃被拉了一下。声音极轻,在竹林里转了一圈,传进宿舍时已经只剩下一点点余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了一句经。
陈屿没听见。他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