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s Anchor
艾沃尔总是反复梦见他和西格德为成人礼打猎的场景,林中有一头如此特别的雪狼,漂亮的毛皮、锐利的尖爪和骇人的嚎叫,却孤身离群穿梭在佛恩伯格的深林中。
他们花了半个雪季去追捕狼的踪迹,布置陷阱,打磨武器。在梦境里,每一个细节都如此栩栩如生,篝火燃起的焦木味与吹在脸颊上的碎雪像颜料涂开记忆。在临行前一夜,国王把艾沃尔唤去殿前,他站在长屋的阴影角落负手而立。
“艾沃尔,你虽然是我的养子,但你与西格德早已情同手足,未来你们会一路相互扶持。西格德有着不凡的才华与伟大的志向,他必将会像一艘长驱直入的船,永不停歇。”
“那我会成为他的锚,陛下。”艾沃尔弯下腰行礼,他已经整装待发,箭袋和行囊哐啷作响,为他许下的承诺而歌。
狩猎雪狼的艰辛不必多言,他们扎营在北林的半山腰,就连经验老道的伐木工也不敢走得这样远,地图上的标记不完整地零散错落。两人常有迷路的时候,在山洞里依偎等待飞雪停歇,或是被好斗的雄鹿撞得眼冒金星。
但是有这样一天,艾沃尔与西格德走散了,冰雪与荒原看起来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色,夜空被阴霾搅碎,没有一位神明愿意施舍予他们以庇佑,就连弗蕾亚也藏起了他的纺车。艾沃尔想尽了一切办法,他嘶喊得喉咙失去声音,用石头在树干上刻下的无数记号,把他的指甲磨出了血。
在艾沃尔的一生中,他几乎从未感到如此害怕过。
“艾沃尔……”
“艾沃尔,醒醒!”
兰蒂芙坐在床沿,她的手紧紧捏在艾沃尔的肩膀上摇晃,西格德站在远处一言不发。两只火台映着层层叠叠的阴影,艾沃尔按着额头,恍惚的场景还在眼前闪过,他的声音沙哑:“兰蒂芙……对不起,我又吵醒了你们吗?”
“如果你不愿意和我们分享你的噩梦,艾沃尔,不如去找瓦尔卡谈谈吧,她也许有一些能够帮助你睡上一觉的灵药。”兰蒂芙露出担忧的神色,向艾沃尔递去一块粗巾,让他抹去冷汗。
“我想不用了,并非是神示。只是一段……难以忘怀的回忆。”艾沃尔把视线瞥向门外的西格德,他的双目如鹰一样直勾勾地盯着艾沃尔,燃着多疑的火星。
“兰蒂芙,”他的语气带着命令,让人不容抗拒,“你去睡吧,让我和艾沃尔谈谈。”
尽管气氛怪异,兰蒂芙却依然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她最后又忧心忡忡地望了一眼西格德,欲言又止地转身离开。
自从苏塞克斯一役回来之后,西格德时而暴戾、时而悲恸,多数时候则皱眉沉思着谁也听不懂的神示。艾沃尔告诉所有人再给西格德一些时间,人们看见他的断臂,便不再多加妄言。不止是雷文斯索普的住民对他们的领主产生怀疑,就连曾与他形影不离的兄弟也难免觉得陌生,好像芙凯施了什么法术,抽换了西格德的灵魂。
英格兰的盛夏已经过去,西格德的上半身却未着一缕,一步步向艾沃尔走来,细烛的火光下,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就变得越来越扎眼。艾沃尔想要别开视线,他无法面对自己因为失败和无能而烙在兄长身上的疤痕。西格德却用手指钳住了他的双颊,让他抬头直视自己。
“为什么不想看我,艾沃尔,我令你蒙羞了吗?”他厉声质问,言辞却只会让艾沃尔更加心碎。
“哥哥……”艾沃尔再说不出一个字,懊悔好像要使他流下眼泪。他想起在教堂里奄奄一息的西格德,用同胞的血和戴格的墓交换而来的结果,叫他所立下的誓言变得荒唐可笑。
链鞭的伤痕在胸与肩颈上红肿发烫,后背因为铁椅的酷刑已经没有完好的皮肤,视线一旦扫向空荡的右臂就让艾沃尔触目惊心,西格德曾引以为豪的剑术,这般折损让他再不能冲锋陷阵。艾沃尔终于抬眼去看西格德的双眸,曾装着佛恩伯格的艳阳,也纳下了麦西亚的冷月,如今却被芬里尔一口吞噬,只剩下末日般的虚无。艾沃尔的目光颤抖着,他伸出手想要触碰西格德,只是为了感受他的存在,证明他仍然活着。
艾沃尔的手指在伤口之间小心翼翼地落下,他的指尖触到温暖又柔软的血肉之躯,西格德却抓着他的手用力地按在了心脏旁的疤上。这是一道旧伤,早已经结痂看不出原本的痕迹,但他们二人都知道它从何而来——凶恶的雪狼向年轻猎手亮出獠牙,西格德扑挡在了他们之间,趾爪穿透护甲,留下了猩红的血渍。
如若不是为了他,西格德就不会总是伤痕累累。
“艾沃尔,你不必感到自责,这些都是我的命运。”西格德的情绪反复无常,看见艾沃尔受伤的模样,他已经收起怒火,弯下腰贴在艾沃尔的耳边,耐心地安抚他手足无措的弟弟。他慢慢将手挪向艾沃尔的背后,无声的对峙变成了久违的拥抱。艾沃尔闭上眼睛,他嗅到西格德脖颈上刺鼻的草药气味,却无意识地向后急撤了一些。
防卫的动作显然是引起了西格德的不满,艾沃尔急急忙忙地凑回去,胡乱吻在西格德的前额和脸颊上,席卷着愧疚和悔意而来。兄弟二人已经过了这样能够肆无忌惮亲昵的年纪,却像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犬类,彼此借慰。
在干草堆埋下火种,就会付之一炬。
早已经不是第一次解开禁忌的枷锁,褪去上衣时,艾沃尔未曾感到过羞愧,反倒是怀念之情占据多数。他幼时失去了双亲,又只和西格德在一块,关于男欢女爱的秘辛还会有谁告诉他?
每一个大雪的冬夜里,艾沃尔都会睡进西格德的床褥里。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片狭隘的空间里,不知足地磨蹭着,拥抱着,进而变为欢愉。他们藏匿在上锁房门后的性事,比奔腾的溪泉还要浪荡,又真挚如一眼望穿的冰蚀湖底,在春天就会悄悄消融。他们对于躲闪的游戏乐此不疲,在宴会时人声鼎沸的长屋外拥吻,又在劫掠时冲天火光的暗处偷摸苟且,发泄少年人过剩的欲望。
“你身上的伤太多了……”艾沃尔用舌描绘兄长皮肤上所画的折磨,它们是西格德荣光,亦是艾沃尔的痛苦。在苏塞克斯的记忆已经变得越来越模糊,带着腐烂的血腥味染红了复仇的怒火,一个个人在他的斧刃倒下,最后葬进了基督徒的碑里。艾沃尔本是天性慈悯的人,唯有那一次对生命麻木不仁。
经历了这么多,艾沃尔本以为会夺回他的兄长,他的领主,过去他一心追随仰望的人。而眼下他们却在床上缠绵,将伦理道德全部置之度外。但艾沃尔不在乎那些,他想要的只有从西格德身上抓住一丁点从前的影子,哪怕是由情爱之中。
西格德没有什么惭愧可以忏悔,他的动作比过去更加强硬一些,他一直沉默着,按照自己想要的步调进行。他啃咬着艾沃尔的胸与颈,像野兽一样留下牙印,在弟弟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显然并没有什么快感可言。
野兽的交媾也比这样的场景更加赏心悦目,艾沃尔咬着自己的手掌,不敢从牙间溢出半点声音。长屋内没有槅门,兰蒂芙最多只是浅眠,但聪明如她的女人一定早有猜测,从始至终连与西格德假扮恩爱也断言拒绝。西格德倒像是有意让艾沃尔败露,但金发的诺斯人最终只有一声难以自持的喘息,与支离破碎的思绪一起攀向世界树的顶点。
“艾沃尔,我始终想念你。”
身后的痕痒几度被填满又掏空,在迷离之际,声音和意识都难以辨认,艾沃尔不知道那句话究竟是他渴求已久的咒语,还是兄长难以自持的告白。
“艾沃尔?”年轻的男孩身上挂着树叶和雪水,他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块沾了血的石片,借着山林中野犬的指引追来,“感谢诸神指引,我差点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西格德!别再和我分开……”艾沃尔匆忙踏着没过半腰的雪,跌跌撞撞地向西格德冲去,每一步都走得这么艰难,像是踏进冻土沼泽里,又像是要翻越过尼德威阿尔,却觉得西格德并不遥远,他张着双臂也朝自己走来。回忆中的狩猎满载而归,他们一人拖着雪狼的一只腿,奔往长屋的宴会铃,让佛恩伯格每一户人家都前来飨宴。
艾沃尔亲吻西格德的前额,他不知道天亮之后西格德又会变成什么模样,但他最终还是找到了西格德,无论是没有尽头的雪原,还是有去无回的敌营,或是在阿斯加德的殿堂。只要有什么拆散了他们,艾沃尔永远都会找到西格德。
他突然想起从挪威出发英格兰前,兄弟二人与国王不欢而散。但年迈的国王仍然牵挂,他拦下艾沃尔,徒劳地想要再挽回些旧日辉煌,执行作为国君最后的说教。
“别担心,我会成为他的锚,陛下。”艾沃尔允诺,他将行囊扔上船只,一心只渴望谱写萨迦传说的新篇章。
“不止如此,”斯蒂比约恩国王望着西格德跳上长船的背影,他沉重的叹息吹拂起须发上的雪花,“你要成为他优秀的另一半。”
因为在狂浪暴风中,船与锚彼此牵扯,不能分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