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叶 (下)
你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和叶瑄纠缠在一起,就像你忘记了什么时候他搬来你的隔壁,你们开始做邻居。
你只记得有一天下午你敲开门去找他,他坐在钢琴前,房间逼仄又空旷,他闻声回头看你,阳光从他身后渗过来,流淌在他的侧颜。从门口到屋内的距离,你却好像能看清他脸上每一根细小的绒毛,盛满金色的碎芒,能数清他微垂的长睫;一双红唇似嘟非嘟,亲吻那道光似的。
然后呢,你说了什么。
“我来送画。”
你送了一副什么画给他?
你在回忆这些的时候你们双双赤裸,睡在你拥挤的床上,他侧躺在你的小腹,皮肤贴着皮肤。
“画……”
“什么?”
声音沿着空气,沿着骨骼,沿着血肉流向他,他听不清你说了什么,他好像也不在意,侧过身亲吻了一下你的阴阜。
你夹紧了腿。
他的手沿着你弯曲的大腿够到你的膝盖,慢慢摸索那一小块皮肤。
“怎么这么凉……”
他喃喃问你,你侧过身想躲开他的触碰,他翻身从你的小腹起来,换成半趴着身子,下巴搁上你的肩膀。
他的手从你的膝盖滑到你的腿弯。他的气息撒在你的耳畔,仿佛被灼伤,你缩着颈子躲。他轻轻笑起来,握住你的腿弯抬起你的腿,把自己送了进去,长长发出一声餍足的喘息。
你捂住嘴喘了一声。
地板上歪歪斜斜倒着画板,颜料撒在画布上、地上、衣服上。胶带泛黄打卷,一张素描从墙上落下来,粘进一地的颜料里。
画……
你许久不曾作画,自从你给叶瑄画过一副像,仿佛受了诅咒。画者爱人间,描摹万物,你却再也无法画其他事物,只要你尝试,灵就与肉分离。肉体在动画笔,灵魂在想叶瑄,想你画他时是怎样的描摹,怎样执笔,在你们做完爱,还在余韵里喘息,你赤裸着下床架起画纸。
他还躺在床上,尚且没有平静的喘息,像从画报里游出来的美人蛇,肌肉骨骼都缠绵在表态,呼吸,吸一口气,再吐出一口气,满身的线条妩媚得流淌,你用画笔怎么描摹也追不上他一如河川的动态。
他是你的道林格雷,看一眼就要为他发狂,为他画像,被他杀死,你疯得更彻底,自知死局也无怨无悔。
可是王尔德怎么讲故事,他讲,有人潜水采得一颗珍珠,敬献波斯萨珊王朝俾路斯王。海怪迷恋这颗珍珠而杀死采珠人,悲悼七个月,匈奴人把俾路斯王诱入陷阱,国王扔掉了珍珠。(注1)
“那您为什么现在不画了?”你们肌肤相贴,他却总称呼你为“您”,认真得像牙牙学语的婴儿。
你偏头看他,想起世纪初的油画,想起鸿蒙天地初开,在下雨的街道,他在滴滴答答的雨滴里帮你卷一副画,水珠沁湿他每一根睫毛,停滞时像一颗颗珍珠。他一眨眼,顺着他白皙的皮肤往下落。
可你很久很久都没有再画一副画,现在你甚至连他的像都画不出,你的画笔追不上他的躯体线条,于是他赤裸着身体下床,停在你身后,手掌握住你执笔的手,带着你画他。
最后他画出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什么也不记得,你只记得周日路过教堂,阉童吟诵“我自深处”(注2),可谁死去,谁在哀悼。
你又问他一遍:“叶瑄,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他正兴起,听不清你说得话,只看到你的嘴唇在动,于是把头凑近你的肩膀,问你:“什么?”他的长发撒在你们的肩头,缎子似的长发,他有时候会这样亲吻你,从背后环住你,用舌头和嘴唇含住你的皮肉。
你似乎想起来了,想起来卷画之前,你撒谎想让他第二天再来;雨停之后他却变成你的邻居,你去给邻居送画,他却拉住你拿画的手——
你们一起倒在钢琴上,琴键发出震耳欲聋的颤音,他用自己的脸颊去蹭你,你问他做什么,他说,求偶——
然后又看你讶异的神色,斟酌着转变成为:追求您。
好像这三个字十分晦涩难懂,他需要理解好一会。
外面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你一时间思维停滞,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能机械无用地重复:“画……画。”
“画。”
他于是也又一次露出牙牙学语的神态,顺着你的动作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副画,展开了它。
画上是他,浅色的衣衫和长发。盈盈的,耳边的托帕石和泪光一样。
大海涨潮,你的心里涌起疯狂的感觉,他看你的画,这个事实本身就足够让你兴奋。你捧起他的脸,让他的视线从画上移开。
然后亲吻了他。
仿佛蒙住记忆的那一层纱被揭开,你清楚地想起就在今天上午,你才来他的房间为他送一幅画,他才拉着你的手让你跌在钢琴上,下午你们就已经像至死方休的恋人,你就已经认为自己画不出除他以外的任何事物,认为自己已经许久不作画——可你怎么会有那么多不属于自己的,缠绵又旖旎的记忆。
他舔你的皮肤,无机质的,冰冷的,如同一条蛇在游走,长发不是仿如缎子而是真的缎子,凉的,彻骨的。
你想起严歌苓写白蛇,贴着徐群山妥妥的落,整篇文章只有一句主旨:她一再阻止直觉向她告密。
你也贴合他的皮肤,从来没有人类有这样的温度,像海里死去的兽,你一再阻止直觉向你告密。
他说,我喜欢您的画。
原来这一句是你们的缘起,于是白蛇的文章主旨又换了,变成她只是,短暂地迷恋了一下徐群山。
你感觉到他在兴奋,他不属于人的部分在你身体里游走,缠绵地裹着你的肉壁,所有的秘密都不能永久的是秘密,太阳揭示真相,画也可以揭示真相,毕竟连道林格雷追求的美丽都无法永恒。
你窥见了他的秘密。
诗人可以因为扎破手指的玫瑰而死,女人被男人进献的玫瑰扎破灵魂,诗人说:
孤寂
孤寂好似一场雨.
它迎着黄昏,从海上升起;
它从遥远偏僻的旷野飘来,
飘向它长久栖息的天空。
你无法不环抱他,无法不回应他。他是从海面上飘来的孤寂,短暂的迷恋足够杀人。
无论他是什么。
叶瑄。
你在心里念他的名字,头倒在他的肩膀上,留下海洋晶莹的痕迹。
有人潜水采得一颗珍珠,敬献波斯萨珊王朝俾路斯王。
fin
注1 出自王尔德《道林格雷的画像》
注2 出自《旧约 诗篇》基督教悼念亡者时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