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赏金猎人手记:
目标:枢纽7型(银发紫瞳)
地点:旧金山荒场废弃大楼
你踹开门的时候他正靠在窗边把玩着一张白纸,上下左右翻看折叠,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燃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甜美的草莓味,和房间里遍布的基皮缠绕在一起,从他的指缝婷婷袅袅地升,刹那青灯古佛。
他听见声响,分两次做抬的动作,一次略微地抬,没有动眼皮,只是抬头,一次才是真正的抬眼。看见你,他把烟放在唇边狠狠吸了一口,大截烟管簌簌落成烟灰。他扔掉烟,用脚尖踩灭,神色不是你预测的每一种——恨,或者其他。他像排练过无数次的演员在猝不及防的时刻开演,慌乱了一瞬间后迅速找回自己的角色,比如踏月而来私会朱丽叶的罗密欧,竟然是紧张与羞涩的,带着抛弃家族名讳的誓言:
“你好,警察小姐。”
你谨慎地看着他,把手伸向了后腰的枪,尽量不动声色:“……我可没穿制服,也没出示证件。”
他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露出一种搞砸了什么事后笨拙青涩的神色。正常人类怎么会对着一个擅自闯进自己领地的人这么客气,还准确说出她是警察呢,他早就暴露了,一个仿生人,暴露给一个赏金猎人,这对于他来说应该是生命终结的宣告,可他居然笑了,低着头轻微地笑,带一点无辜坦荡的不知所措。但很快他又重整旗鼓,以演罗密欧的庄重,用自己最好的状态说完了社交辞令的最后一句,接着你好警察小姐。
“……我叫叶瑄”他说。
叶瑄。
你为这两个字晃了晃神,它们太适合被放在舌尖上咀嚼把玩,像是包含了许多美好的意象,许多父母对孩子的寄托与祝福,而不是一个仿生人的名字。
叶瑄。
你在心里顺着他的话叫了他的名字。多么神奇,一个赏金猎人,一个仿生人,你来杀他,你们却像初次见面的少男少女,手脚紧张得不知道往哪摆,你甚至听完他了他规矩、拘谨的自我介绍。
他边走边说:“你要对我做沃伊特移情测试对吧?去那里,那张桌子,这间屋子只有那一张桌子不是吗?”
他居然还有心思开一个半大不大的玩笑。
你坐在了他的对面。
他的头发很长,大概及腰,坐下来盈盈地在他肩上垂,你能联想到无数意象,比如泪光,比如月华,到他耳边白皙的皮肤,隐隐约约一枚耳坠,也是盈盈的垂。
你的手心控制不住地冒汗,表情有点不自然,他似乎察觉到你的略微窘迫,温顺地闭上了眼睛。像一只草地上的绵羊。
你趁着这个时候立刻翻出掏出带导管的吸盘,手里还是有点汗津津的,胡乱在身上一抹,尽量不接触他的皮肤地把吸盘放在他的脸颊上,手有点抖,你叫他睁开眼睛,声音干巴巴的;然后把一道细细的光线照进他的瞳孔。
“我会描述一些社会场景,你需要对每个场景做出反应,当然,越快越好。”你说。声音依旧是干巴巴的,又悄悄把手心挨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在心里乱想,枢纽7,6型仿生人就已经让安全部门焦头烂额,7,从你进门到现在,一定是因为他是最新型号的产物,即便他说出你是警察,可他还是那么像人,那么——生动。一定是因为他是7型,你才这么紧张,一定是因为他是枢纽7型。
你呼出一口气,尽量忽略自己声音的颤抖,说出第一道题目:
“你收到的生日礼物是个小牛皮钱包。”
结果却出乎意料,有好几秒指针都一动不动——不要说枢纽7型仿生人,连初版仿生人反应都要比他激烈,比他——像一个人。
你愣住了,大脑有几秒的空白,就在这几秒指针才终于动了,懒洋洋地,比一首诗,一段歌谣还要舒展与悠闲,可他的回答却不是你的问题:
“窗外飞过了一只鸟。”
他说。
你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灰蒙蒙的一片,你反应过来,在放射性微尘这么密集的地方,怎么会有飞鸟。
——没有飞鸟,如果有,也会在它丰富的皮毛下摸到集合板。一扣一提就能揭开它柔软的肚腹,看见仿生的电路。
他拿下自己脸颊上的吸盘,条件反射,你心脏开始疯狂跳动,的肌肉立刻绷了起来,全身处于发力状态,随时准备把自己像一枚火箭一样射出去。
“别那么紧张。”他说,“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问我问题?”
他轻轻把吸盘放上你的脸颊,柔情地像一个丈夫为妻子带上耳环——你甚至觉得自己是被轻吻了一下,被谁怀着的满腔的爱意。
——你的心脏逐渐平静,你被安抚了。
他坐了回去,以一种比刚才还要放松的姿态,两只手交握放在腿上:“你要来杀一个仿生人,来杀我。”
你笔直地看向他,没有任何情绪反应。他难道指望人类同情一个仿生人吗,或者同情自己。你抿着唇生硬地想,指针肯定一动不动,白费功夫。
而且他还忘记了记录瞳孔反应。
他略微前倾身体,用手轻轻搭上你的手,长发垂在你的手背上,你尚未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时,他低下头看向你,唇色鲜艳,说话时脖子上的喉结上下滚动,比女人的胸脯还要性感。
脸开始烧,你半垂下眼睛躲开了他的视线。
他说完了后半句话,原来还有下半句话。
“先奸后杀。”
他说。
——周围的空气一瞬充斥满了无声的尖叫,你被翻涌而来的海水簇拥窒息,你站起身子,椅子哐当一声被带倒翻在地上,拼了命去挣开他的手——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像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
然而就像男人不会移情女人,人类就算移情一只猫,一只狗,一只兔子,一只蟑螂,也不会移情仿生人。可他居高临下地谈论自己,原来连仿生人也不会移情仿生人,你却因为仿生人把自己放在一个女人的语境里,因为女人移情了仿生人。
眼泪霎时翻涌而出,你的手腕被他勒出红痕,你无暇顾及,颤抖着手去摸枪,他直起身子。
“不要动!”你几乎尖叫,“我要杀了你!!我会杀了你——”
声嘶力竭地。最后的“你”字闷在喉咙里,闷成气音,闷成哭腔。
他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一步一步向你走近,你举着枪一步一步后退,哭得一塌糊涂。
他用胸膛抵着你的枪管伸手把你搂在了怀里,亲密无度地,说话时嘴唇轻轻蹭着你的发丝:“……别哭。”
“啪嗒”一声,枪落了下去。你还在哭,狼狈地去翻情绪调节器,喜悦期待统统失效,桌上的沃伊特移情测试表指针仍旧转着,你摔了脸颊上的吸盘,又去推他,想把自己推离他的怀抱,却没有成功。他的力气大得像一个男人。
你捂着脸抵着墙坐了下去,他也顺着你半跪了下来。
“你是来复仇的吗?”你问。
“复仇?”他轻轻重复你的用词,转而反问你,”我们之间有什么仇?”
他离你很近,长发落在地上,声音低得像在读故事。
紫色的眼睛,专注的仿佛只能看见你一个人。
“因为我对你同伴的……不幸视而不见。”
你说不出更直白更强烈的形容词,模糊着用不幸代替,他听懂了。
“视而不见?”他缓慢重复你的用词,“你知道仿生人对仿生人没有多余的同情,我不在乎那个所谓的‘同伴’,你提她是因为什么?”
他没有打算得到你的回答,自言自语接了下去:
“她让你想起了女人?想起了自己吗?”
你想否认,声嘶力竭的否认,用把和心脏剖开一样重的誓言否认,可你说不出,一句辩白也说不出。
昨天你刚杀了你的同僚和一个仿生人,跟仿生人发生关系是重罪,你用这一条戒律处决了他们。
你知道你的同僚打的什么主意,他才在之前跟你讨论女性的仿生人,用冒犯女性的方式——可仿生人实在算不得人,你甚至怕你反驳他满嘴的奶子和屁股,而被吊销执照,以共情仿生人的“罪名”。
而你看见他们纠缠在一起的裸体,像两条肉体的蛇,你知道自己的同僚在做什么,在——先奸后杀,对一个奶子和屁股都栩栩如女人般生的仿生人。
于是你开了枪,连一只飞鸟也没有惊动。
“当时我也在。”他的声音也低得好像不愿惊动一只飞鸟,“你同情她,我看出来了,当时我在心里发誓,如果一定要迎接死亡——”他握着你的手贴合他人工的心脏,虔诚的仿佛在咏唱圣经,讴歌上帝施于人间以爱,以仁慈,以无穷无尽的岁月,“我也一定要在你的感情,你的同情里死去。”
你转过头去。
………
你们一起倒在满是基皮的床铺,你的皮肤暴露的空气里,满屋子放射性微尘比叶瑄还要争先恐后来拥抱你,你想,做完爱也许你就会变成特障人,再也去不了火星,再也回不去梦里的家乡。
“火星不是什么好地方。”他说,一边亲吻你微凉的胸脯,嘴唇隔着皮肉贴合你的心脏,扑通扑通,好像你刚听到叶瑄这个名字一样在剧烈跳动。
“对人类而言是个好地方。”你说,眼泪无声地淌,将他垂下的发丝别到他的耳后。
他温顺地侧过头,长长的眼睫触碰你的手指,像一只季夏的鹿,在草原生长他的鹿角,亲吻人类伸出的手,你舀一瓢水喂他,滴滴答答在指缝里流。
你已经太柔情,柔肠满腹,柔情似水。
柔情得比一个女人还要惆怅,仰着脖子引颈就戮。
他可以杀死你,轻而易举,这里只有沉默的基皮,和一具裸女的身体。
可他不杀你,他只会亲吻与抚摸,一双红唇似嘬非嘬地吮,比妓女还要荒唐。娼妓的妓,女人的女。
“我们是一样的。”
你还是说出了这句话,今夜之后,你再也无法区分一个人类和仿生人。
他问你:“一样吗?”
他又说:“跟仿生人通奸是重罪。”
人类怎么会发明这么多关于奸的词语,强奸,通奸,合奸,诱奸。
还有先奸后杀。
“但先奸后杀不是。”他继续说,有笑音轻轻被他闷进喉咙。你想,这是你的同僚在打的主意,先奸后杀。死亡的仿生人,死无对证,反正她本来就要死。也是叶瑄在打的主意,他让你对他先奸后杀,死亡的仿生人,死无对证,反正他本来就要死——
你偏过头躲开他的吻,却在他的臂弯里像个孩子一样哭泣。岂止是同情,同情之后是共情,共情之后是移情,移情之后,你开枪打死了他们。
然后今天再开枪打死他。
“别哭。”
他说。
“别哭。”
他把你拢进怀里,好像要告诉你,此刻他还活着,可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说:
“你爱我吗。”
说完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下意识捂住了嘴,却抑制不住情欲的喘息,他突然愁肠满绪,弯着眼睛笑,红痕从眼皮纵深到眼角。
“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是罗密欧?”
他叹息一样问你,重复莎士比亚伟大的台词,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把自己送进他怀里,贴近他的心脏,贴近他的皮肤。他闭上眼睛时像看到一只飞鸟划过窗棱。
你仰起头,一个吻落在他的脸颊,沃伊特移情测试吸盘的地方,仿佛有谁刻下了一道疤,一道仿生人的疤,打开柔软的肚腹,就能看到仿生的电路。
仿生的电路。
你怎么能再拿起枪,再对准一枚人工的心脏。
换你看着他,把他的样子刻进灵魂,刻进你梦里的故土,刻进你的大梦一场,梦到火星,梦到他,梦到你爱他。
“我是一个女人。”
你如此轻,如此轻地对他说。
你有女人的乳房,子宫和阴道,他有栩栩如生的男人的心脏,男人的阴茎。你跪在床上看他,想学习莎士比亚许一个隆重的爱情的誓言,在旧金山废弃的矿场,一只飞鸟都没有的地方。
像一个真正的罗密欧。
“如果是你,你的愿望,那我,我愿意放弃自己的姓氏,再也不姓蒙太古。”
你磕磕绊绊这么说,声音晦涩,还有磕磕绊绊的眼泪,顺着脸颊磕磕绊绊地落。柔肠满腹,人类先违背自己关于仿生的誓言。
他带一点不可置信地看向你,眼角的红映进你的皮肤,盈盈像一颗泪珠。
柔软地,柔软地。
地球运行了几亿个年头,人类做过多少的荒唐事,但哪一个都比不上这一个荒唐,比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还要荒唐。
“我爱你,像女人爱男人那样爱你。”
这是你最后一句誓言。
他盈盈回望你,紫色的瞳孔如同一抹泪光,声音很低,说起另一件不相干的事情:
“我想像人类一样喝汤,而不是让汤水流过我的喉咙。(注)”
他握着你的手,皮肤颤动,心脏颤动,山峦摧崩,河水倒流,他在你的手背印下一个吻。
“我爱你,像女人爱男人那样爱你。”
12月31日今年将完,他模仿你许下关于爱情的誓言。
12月31日今年将完,你在最后一天爱上了一个仿生人。你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仿生人的谎言,一场女人对男人式的先奸后杀,但他说他爱你,他在你的爱里诞生。
为此你愿意迎接自己或者人类的任何命运。
注:出自《瑞克和莫蒂》,不是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