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场演奏(Travelers' Encore)

Summary

众神2 林拉维 *E级/Underage 本篇为《抒情歌谣》的后续《No Title》的后续。内容是小男孩纯爱贴贴,CP浓度很高,酌情观看。

Genre
Romance
Author
rabbitat
Status
Complete
Chapters
1
Rating
n/a
Age Rating
18+

Chapter 1


“林克在里边睡觉。”

铁匠在他踏进门槛前就告知,而他听到之前就看到了。

店铺只是一间小厅,称职地由各色设备填满,理论上并没睡觉的地方,所以男孩只是趴在铁墩旁的木桌上,乱七八糟的工具被草草推开,在边缘腾个角落,搁置充当枕头的手肘。盛夏的铁匠铺酷热难当,他虽然没像师父那样赤膊套背带裤,却也穿得不怎么讲究,裤腿高高卷着,双腿岔在板凳两侧;污迹斑斑的墨绿色外套系在腰间,上身只着无袖衬衣,领绳松散,衣襟宽荡着敞出晒红的手臂,饶是如此也依旧汗流浃背,邋遢的金发结绺。他以一种极为勉强的姿势睡得很沉,对周遭的响动没有反应。

“要弄醒他吗?”

“不,没事!我只是来送个东西。”

拉维奥步入屋内,找到了铁匠学徒敞开着挂在墙上的背包,里面有卢比袋、备用的干净外套,以及一只空瓶。拉维奥翻出瓶子,把自己带来的那只替换进去。“我发现他拿错了……”

新瓶子的外形更接近酒瓶,浅蓝色玻璃上雕有纤细花纹,长长的瓶颈上系着的一枚小陶笛挂坠,瓶身一晃就敲出脆响,吸引铁匠从门口探头过来。

“那个是要拿去给乐手饯行的吧?我听林克说过,要请他喝最后一杯。”

“是的,然后让人家把瓶子留着,这一步最重要了。”拉维奥系回包带,像装好定时炸弹那样分分钟撤出门外,在铁匠铺待了这么一会儿,后背都湿透了。他不无钦佩地瞥了一眼屋内熟睡的家伙。“现在是午休时间吗?”

“是啊,下午这会儿天气最热,也不大有客人上门,我们就把休息时间也挪过来了。”

“嗯。”拉维奥点点头,眼前掉了两颗汗珠。他揩过脑门,隔着手指望了望硕大的日头。海拉尔的仲夏对他来讲还很陌生。“明白了,铁匠先生,以后我会选别的时间出门的!”

铁匠哈哈笑了一声。“顺便一提,开店的事还顺利吗?”

“还在准备中呢,不出意外离正式营业也不远啦。”

“真不赖,像你这么年轻的商人,我还是头一次见识!”

“赚卢比什么时候都不嫌早——我老家的人倒是常常这么说,你知道,洛拉尔嘛。”

商人道了别,走下院子外的台阶,又被叫住——“可能海拉尔跟你的家乡不太一样。”他回过头,看见铁匠摊开手臂,往屋内比了比,“要是有什么不清楚,就尽管来问我吧!那个小鬼对经营一窍不通,他师父可不是吃素的。”

“谢谢您,”拉维奥愉快地挥了挥手,“我会的!”


他的今日计划,正是趁着来送东西,顺路去一趟卡卡利科村,打扫他的新店铺,虽说目前只是个空房子,但既然成了自己的财产,时不时去照看一下也是应尽的职责。

前几天海拉尔气温陡升,他想,要是今后的日子还是这样,那不如把出差的事一次办完,然后休个长假算了。

拉维奥冒着暑热,在背对护城河的三岔路口挑了最左边那条,沿着森林环带往村落赶路。村口拱门兀立在视线刚巧能及的远处,门框后的白色砖墙与彩色屋顶,在发烫的天空下融化成浅淡模糊的一片;懒散房院间,只有几个架起阳伞摆摊的商贩,以及不论何种天气都在步道上横冲直撞的小孩。

去年那场灾难的疮痍已经愈合,像是预示着即将来临的繁盛时代,卡卡利科村近来流动频仍,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就是常驻奶吧的吟游诗人,三天前的早上,前去就餐的村民没有听到耳熟的音乐,却从旅店洗衣工的闲谈中得知,诗人已结清赊账,客房里的私人物品也打包收拾了一大半。这一消息在当晚就得到了确认。吟游诗人今天就要走了。

更早一阵子,养蜂人也骤然搬离,据说去了某个遥远得没人知道的地方,临走时在家门口立下转让公告,以颇为划算的价格招徕购房者,那个幸运的买家不是别人,正是拉维奥,他不假思索地跟代理人签妥了合同——据他的商人雷达预测,这将是一项新事业的绝赞开端,“这样一来我就有另一个地盘了!”他得意洋洋地告诉林克,“到时还请继续关照拉维奥的商店!”

不过林克对此事的看法,似乎有点复杂。

正式接手新屋那天,林克陪他一块完成了大扫除,一整天被无数的箱子和抹布水桶包围,忙得不可开交,地板来来回回擦了两遍,等运进商人的闲置家产,又扑上另一层灰尘;更遑论此前的负重跋涉——他们从新屋出发,绕路去矿工家借了一辆手推车,拉维奥胡扯了个理由就一头扎进车筐,由林克推着运回家,再捎上行李原路折返,绕着海拉尔大陆观光了足有半圈,从午后到日落。

林克累坏了,趁着搬箱摸鱼的间歇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念叨着儿时如何与朋友们在这里学会了编扎虫网,听养蜂人讲述有关蜜蜂和其他昆虫的事情;成为勇者后,还获赠过一枚古怪的徽章,可以让蜜蜂替自己去蛰怪物的头。

“不过,蜜蜂叔为什么要走呢……”林克背靠着墙,卷起手臂蹲下。

“我也不知道。”拉维奥跪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擦着墙上的一小块污渍,“不过你的那些朋友呢?我一个都没见过。”

“好早以前他们就搬走了,因为听说了加农觉醒的预言。也许知道现在的状况就会回来吧,也许会,也许不会……”

“同意!毕竟,搬趟家可不容易。”

“你还没想好开什么店吗?”

“还没有,我需要先做点市场调研。”

“市场调研?”

“就是观察一下海拉尔最富有的那些人对什么东西感兴趣。”

林克朝拉维奥偏过脑瓜,“你什么时候会想这么复杂的东西了?”

“做商人可是很需要谨慎的,不拿出真本事可不行。去年的道具生意太简单,让我有点被惯坏了……”

“嘿?!”

“——我是在赞美你!”

“我才不要奸商的赞美。”林克直起身,走去门外把最后一只箱子扛进来。“下回换我坐车,你来推!”

“没问题,如果还有下回的话——依我看这个小地方已经很棒了,你认为呢?”

“嗯,你说的算。”林克漫不经心地答道,“……不过,可不可以留着这些?”

他沿着六边形的墙壁慢慢观摩一圈,在拉维奥背后的大幅壁画前停了下来,“就当留个纪念。要是手镯还在就好了……”

拉维奥扭过头,看见林克以肩膊依偎着墙壁,半晌又偏转身体,刚好倚入两团白花花的蜜蜂翅膀图案之间,头顶伸出两根黑色触角。

作为一只勤劳的小蜜蜂,他的表情不太快乐,眼睛瞧着窗外,显出一种模糊的情绪。不出一会,黄昏的斜辉沿着窗子回射进来,林克移开目光,与拉维奥疑惑的视线遇上。阳光笼罩着他所倚的那片墙,把人变得像蜜蜂那样金黄,几乎都看不清了。


后来林克坦白了他当时心不在焉的缘由。

“蜜蜂叔溜得太突然了,我都没来得及送送。”

说到这件事时,拉维奥正蹲在一块窄窄的缆车石板上掠过岩浆池,脸色如怀里的钱袋一般煞白,牙齿颤得发响。

这天是吟游诗人要离开的小道消息传出的第二天,也是星期日。林克不知哪根神经搭错,清早睁眼的第一句话便是“我们去爬山如何?”海拉尔平原唯一可爬的山,自然是指北部边陲一带,那座从地狱里拔地而起的活火山。

“你疯了吗?”

“我很清醒。放心,那段路我熟着呢,来回一趟就像郊游,山上还下卢比雨……”

“原来如此,那我们快走吧!”

他们出发得太快,以至于没有人问、也没有人解释清楚,所谓的卢比雨其实是混着巨大的岩块从山顶砸下来的,掉在地上还会爆炸。打从第一块石头坠地拉维奥就从队伍里蒸发了,躲进某个逼仄的山洞一直哆嗦到中午回家。当林克找到他,并且抱着一大捧脏兮兮的卢比倒进他的钱袋,他呆滞的脸上淌下两行眼泪。乘升降石板离开时,林克挨着拉维奥坐在一边,“去年就是在这遇到登山家的,”他拍了拍队友乱蓬蓬的头毛,越过他的肩膀伸着脖子眺望,“啊,就是那儿!”林克指着岩壁间的豁口,“很难看清楚那个地方,一开始总是走错,差点掉进岩浆。”“你说过这个故事。”拉维奥勉强发出声音,吸了一阵鼻涕,“还,还有人马……”“嗯,好在人马们都不见了,不然它们会在洞口朝你喷火——呃!别再哭啦……”林克立刻承认这句话是骗人的,莱尼尔对封闭洞窟没兴趣,事实上,他自己惨遭围堵的时候也在里面躲过挺久。为了替拉维奥转移注意力,他又回到登山家的话题,从登山家到牛奶吧,再到吟游诗人。他喃喃说起自己有多喜欢诗人们的歌谣。在最困顿最黑暗的日子里,那些音乐救过他。

“我想至少这次,一定得跟他们道个别。”他说道。

拉维奥理解这种需求。他刚刚体验了一场危及性命的郊游,眼下有多在乎这袋混着砂砾的卢比,就有多明白林克对牛奶和音乐的感情。

所以昨天——尽管深感不安——他还是答应陪林克前往另一个普通人不该踏足的地方。

卓拉人的地界不欢迎外来者,至少他们喷射的火球是这么说的。林克在拉维奥的脚踝处系上脚蹼,随后悠闲地划起小筏。“别担心,他们喷不到这边。”他胸有成竹地说,“这里全是水,火球来了我们就跳,那个脚蹼非常棒,就算你是旱鸭子也能漂得很安全。”拉维奥不大信服这个说法,据他观察这条河的湍流已经有三次差点把筏掀翻了。当他们的衣服完全湿透,再穿过瀑布把脑袋也弄湿,就完成了卓拉领地朝圣的所有步骤。瀑布后的洞穴离卓拉女王的住所很近,由夜光石和珊瑚装点,经常开办集市或演奏会,贩卖美味的海鲜和各种艺术品,相当于卓拉人的王城城邑。他们涉水而来,就是为了从一套挂着各种乐器小吊坠、由五颜六色的独特玻璃制成、晃动便能发出风铃声的瓶子里挑选一个,作为送给诗人的饯别礼。

“为什么一定要买瓶子?”拉维奥逛了一圈回到瓶子小摊前,林克还在精挑细选,“那边有很漂亮的羽毛笔,据说笔尖和绿卢比用的是同一种材质,还有装饰卢比的帽子……”

“因为瓶子很酷。”林克说,“没有人会不喜欢瓶子吧?”

“你听上去就像一只把毛线团叼给饲主玩的笨猫。”

“闭嘴,笨兔子。”

拉维奥拿起一只瓶子,仔细鉴定后确认了它的售价绝对超过成本十倍不止,但是在他告诉林克之前,对方就已经付完款了。

“你有那么多瓶子!”返程中,拉维奥质问道,“每一个都能装得比这更多,为什么不从它们中挑一个最幸运的送给诗人?”

“那哪行啊,瓶子是私人物品,总不能给人家我用过的吧?”

“这倒是。不过话说回来,你有一个瓶子曾经是我的。”

“噢!!……不说我都忘了!”

并不意外,拉维奥想。距离勇者君炸开他家后墙,洗劫了他装有瓶子的宝箱并偷看过日记那天,已经快有一整年了。也就是说,他被迫摘掉兔头,坦白身份,与海拉尔的勇者正式结识,乃至后来共同经历的冒险,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春天还没迈出五月门槛的某天,他们在散步中误闯入迷途森林,一路上忙着争论什么,直到林克被蚊子叮得烦躁不堪才注意到周围的景象变化。这片森林已不同于往昔,浓雾完全消散,路径分明,提灯的引路幽灵不再现身。他们四处探索,绕来绕去,找遍了每一个角落,也不见大师之剑台座的踪影,仿佛它从来便只是天方夜谭,与它朝夕相伴的日子,更像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但它并不是梦,否则今时今刻,拉维奥也不会出现在这了。

三角力量战争结束后的冬天,他在生机复苏的洛拉尔享受了有生以来最平静的四个月,直至一道隐藏的裂隙再次将两个王国相连。

穿梭世界的最后一样媒介没有被毁掉,而是交给了王女塞尔达和七贤者,同神圣三角一并纳入圣域。众人仔细商榷权衡后,婉拒了洛拉尔公主出于亏欠的提议,决定留着那条通路。

“虽说有双倍的风险,但也有双份的人手嘛。”塞尔达解释道。

“就目前的情况看,以后会发生什么还不能预知。但如果就这么毁掉它,对我们的英雄显然很不公平吧。”英帕望向林克和拉维奥,平静语调说出来的话让两个男孩大吃一惊。

事情的解决就如它看上去那么顺遂,争斗残留的恐惧,盘桓心底的懊悔,烙印过脑海的千思万绪,都被轻轻翻过,无需再做深沉考量。时间推着生活向前,人人都循着直觉成全各自的意愿。

昔日的勇者表情天真,悠闲阔步在海拉尔风平浪静的国土,不再捏紧拳头,背负疼痛。

过去的商人一直待在房子里,把海拉尔王国想象得无限广大,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像今天这样,用脚步亲自丈量它,不出半日就踏过整片土地的半径,遇不着半点挡路的陷阱。习惯与危险和匮乏相伴的他,头一次尝到了自由的滋味。某种意义上,他比林克更明白为什么有人选择远行。

“吟游诗人就是会唱歌的旅行商人,老是待在一个地方才奇怪呢。”他宽慰地敲敲室友的肩,“可能你的退休让他们收益受损了,朋友。为了生计,人人都得顺应时代的变迁。”

“嗯,但某些人可一点都没变。”林克尖锐地说,“你看到我的包了吗?明天我要装上瓶子,还得带个好一点的外套……”


正式送别诗人这天,林克很晚才回到家,比从养蜂小屋归来的拉维奥迟了几个钟头。勇者以素来不拘小节的力道拍门而入,鞋尖勾住门槛,还没听见脚步就一头撞向商人的后背,情急之下抓住了对方的衣摆。

“哇——对不起!!谢谢你,拉维奥——我是说,谢谢帮我送来瓶子——我还以为你也会去牛奶吧的,你怎么没有去?……”

为了抹消尴尬他不间断地说话,但声量不稳,听着很不对劲。拉维奥拧过身来飞快打量过那张脸,方才确信没人因为伤感的离别而哭鼻子。林克只是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显然是一路冲回来的。

“你买喝的没付卢比,被老板追杀——”

“怎么可能!”

林克皱起脸,由于浑身汗湿,很快拉开了与室友的距离,闪到门边去脱外套,“我只是想赶在你睡觉前回来。好可惜,要是你也在就好了,那场聚会……”他徒劳地扯了几下衣服,才注意到身上还挂着个包——那是他闲置已久的冒险背囊,昨晚花了半小时才从落地橱里的摘果筐里的枕头堆里找出来的,为此他把乱塞东西的拉维奥摁进橱里挠了半天痒痒——可是现在摘下背包,林克自己也拿不准该放哪才对,便暂时扔去了餐桌上。这期间,他一直说着关于“聚会”的事,听得拉维奥一头雾水。

“什么聚会?今晚不是你们的私人会面吗?”

“是的,一开始是这么讲的。但是诗人要走了,谁听说了都会想去送一下吧。”

“所以全村人都去了?”

“差不多……”林克拉开前门,走进黑漆漆的院子,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只空木桶。他倚着门框,用双脚扒拉掉彼此的鞋子,身体歪歪斜斜着笑了一下,“还有演奏会呢。”

“跟之前说好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是吧,但依我看他还满开心的。”

他们都知道这位吟游诗人的个性,早在临别前几日,林克就提议过再为村民们演奏一次,被婉拒了,说是大张旗鼓的送别太煽情。

煽情也没什么不好,拉维奥想,至少牛奶吧的老板肯定很高兴。

“那个豪华瓶子送出去了吗?”

“送啦,附带一杯特级牛奶——啊!差点……”林克拎着桶穿过厨房跑向后院的洗澡棚,又折回来,取过床尾挂着的睡衣,“虽然他一开始不愿收。”

拉维奥提起灯,也跟进了黑黢黢的厨房,转身靠向临近后院的水泥台边。鉴于林克今晚表现怪异,他很担心淋浴棚里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譬如脚底打滑。

“他不肯收?”

“是的,但我很坚持,所以他还是收下了,而且说上了话,”隔壁传出持续的溅水声。“你能相信吗,我可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可能是唯一一个……”

“慢着——你说的是谁?”

“是吟游诗人——啊!糟糕,是吟游诗人学徒。”

“那个小孩?!”

“不算小了吧,看着跟我们差不多——我真的没提过吗,瓶子是打算送给这个人的!”

“没有,你没说过。”拉维奥虚弱地揉着脑门,“……那,那个会说话的吟游诗人呢?”

“他才不吃这一套,想给他塞东西的人太多了,他借口不方便带,除了卢比啥都没要。”

“唔。”拉维奥点点头,“够成熟。……那么,小诗人对你说了什么?”

“说谢谢。”

“就这样?”

“嗯。……还有别的,但有点复杂。”

水声停止了,取而代之是擦拭和穿衣服的窸窣声,浴室外的帘布摇摇晃晃。

“……我觉得他很讨厌派对,不吹笛子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角落。”林克继续说,“给他牛奶的时候我陪他待了一阵,但他好像更讨厌这样,所以我又走了,他这时候才开口说话的,他叫住我,说……”

“他叫你什么?”

“叫我、叫我的名字啊,不然呢?”

“哎呀,我忘了你是个名人来着。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就吓了一跳,可能把他也吓到了,总之他脸色不太好,就是那种……你知道吧。”

拉维奥能够想象。印象中那个少年长着高个子和带雀斑的瘦脸,因为太过瘦,眼睛就显得很大,每次走进奶吧找他而不是他的师父搭话,都会被那一对褐色的大眼睛报以惊恐的审视。拉维奥也害怕很多东西,但他想不出讲话有什么可怕的,无论如何,他很高兴在海拉尔发现一个比自己更胆小的人,而且竖笛吹得很棒。

林克弯腰拎起装满脏衣服的木桶,用脑袋顶开洗澡间的油布帘,“总之,他说了一些……嗯,很礼貌的话?”

“有多礼貌??”

“他说我是个好人,”林克叹了一口气,把接下来的话一股脑说完了,“他说不会忘记在卡卡利科村牛奶吧的时光,以及很高兴能为我演奏。”

“我敢保证,这对他来说有些超过礼貌的范畴了……”拉维奥摸着下巴,根据勇者的转述做了一番更生动的脑补,胸脯里有什么东西奇异地震了两下,“那你有回答什么吗?”

“我说……我告诉他,特级牛奶最好趁还冰着赶快喝完,这是海拉尔的名产,去别的地方恐怕喝不到了。”

“什么?勇者君好逊……”

“因为、因为我……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天啊他竟然会说话’——”

“而他正想着以后再也不能隔三差五看见这个叫林克的笨蛋走进牛奶吧了,小诗人鼓起勇气可不是为了特级牛奶!”

“什么意思?”

“他可能喜欢上你了!”

一记闷响,接着是东西摔落的咣当一声。林克丢了木桶,双手捂住额头。他经过厨房时脑门撞到碗橱一角,那真是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而商人愣过几秒,竟超大声地拍起手来了,“恭喜,小海螺加一!”

林克只觉得本就嗡嗡直响的脑袋这下更吵了,而且昏沉得要命。他跌跌撞撞地退了两步,想拎起桶,却抓错方向,被拉维奥架住了胳膊。林克阴沉地推开他,“加一你个头。”

“好啦,让我看看你的伤。”拉维奥再次抓住林克,掰开那只捂脸的手,撩起一团湿漉漉的金发。微弱灯光下,所谓的伤口完好无损,凭肉眼根本看不出哪一块在痛,他就只是象征性地揉了揉。

“好点没?”

“嗯、嗯。”

“你知道吗,你今天真的有点怪。”

“我没有……”

“早上你是怎么拿错瓶子的?就算闭着眼睛摸,它们也很不同,不是吗?”

林克咕哝一声,没再答话;拉维奥的手心贴在太阳穴附近来回挼动,使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意识瞬间涣散了。他这才发觉自己早就疲惫不堪。也许拉维奥说的没错。

“我困了,拉维奥。”

“看起来也是这么回事。”拉维奥叹道,“不过,你哪来的那么多瞌睡虫?”

“不知道,可能是昨晚……”不知不觉,林克的头越垂越低,干脆抵在拉维奥的肩头,“昨晚,做了个怪梦……”说着又把胳膊缠到他的背后。

凭他们一模一样的身高,这个姿势称不上舒服。拉维奥停下手里的动作,片刻走神中,想起了午后在铁匠铺不知为何让他印象深刻的那一幕。他屏起一小阵呼吸。

“……你打算睡在这里吗,还是我抱你回床上?”

肩膀下方传出闷闷的笑声,挂在拉维奥腰上的两手松垂下来。

“还不至于。我还得洗衣服……咦?”

拉维奥抓住这个破绽,探下手去绕开林克的胳膊,抬起他的的背和双腿,动作迅速得让勇者“哇”了一声。

“把灯拿起来,小心点,不要烫到我。”

林克仓促照办了。他倒不怎么吃惊,拿室友的体重试探臂力是这间房子里流传已久的胡闹项目,只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吵吵嚷嚷的。暗淡光线里,拉维奥的脸以一种新奇的角度映入视野,林克愣了几秒。

“不,放下……我真得洗衣服,否则明天去铁匠铺就彻底没东西穿了,那地方热得像岩浆洞……!”

拉维奥已经懒得问他为什么要拎个桶跑来跑去,而不是趁着洗澡把衣服一块洗了。

“干嘛要穿衣服?铁匠先生的那身就不错。”

“不错就有鬼了!”

“那不妨再来一次嘛,拉维奥的勇者时装店——”

林克想起上回衣服告急的下场——拉维奥从几乎被他一个人占领的衣柜里拿出九件衬衫,一边介绍它们的租购价格,一边围绕郁闷地光着上身的铁匠学徒挂满一圈——“全都是量身定制,因为勇者君和本店的均码尺寸——真是惊人——完全相符!”

林克回过神,严肃地摇了摇头,“你的衣服太贵了,而且又都很厚。”

“没办法。你也知道洛拉尔以前没什么光照,一年四季都有点冷。”

“也是……”林克的声音含浑下来,这时他已经被放在床上,脑袋一沾枕头便像是灌了铅,就此不记得洗衣服的事了。

拉维奥从他手上取过提灯,反被勾住手指。林克侧躺着,一条手臂伸出床缘,悬在手下的灯光摇晃,将手指勾连的细节映照得一清二楚。林克的脸上只有睡意,很难看出他这细小的举动有何意义。

拉维奥就势蹲下,提灯撂在地上,交叠两臂靠在枕头边。睡眼惺忪的勇者朝他的头发伸出手,拎出一绺鬓发,在食指上绕几圈,松开;又绕起来,又松开。缓慢又无聊地拨弄着它们。

“拉维奥,看……”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说;又扯过那截鬓发,迫使拉维奥往前凑了凑脑袋。林克把黑头发贴在嘴唇上方,模拟胡须。“我是铁匠——不是铁匠学徒,是,铁匠……”

太近了,拉维奥什么都看不到,林克的脸就像日全食一样笼罩在短暂的阴影中,但是当他说话时,拉维奥尝到了些许呼吸,和嘴唇的柔软,也许还有他自己的头发。

它的开始约等于一次意外碰击,没有人做过准备,但是暑热浸润过的唇瓣只需轻轻咬合就几乎融为一体。鼻翼碾过脸颊时,嘴角感知到一个温热的轻啄。下一刻,它便成为一个吻了。

拉维奥磕磕绊绊地爬上床,弯曲手肘俯在林克身上,在这个位置,他终于能看清了。被吻过的男孩金发散乱,闭着眼睛露出牙齿微笑,光线蒙着脸庞,让人心生怯意。“提灯放在那很危险。”拉维奥抬起身体,又被林克搂回来,“那我们就小心点。”

拥吻时他以某种沉着的姿势扣住拉维奥的背,手心在后肩稍稍压紧,直到对方完全放松,投进他的怀中。为这一瞬的沉重,林克不自觉地支起了右腿的膝盖,脚趾在床单上轻轻蜷缩。

一个秘密。

每当与拉维奥亲热,他的意识里总会跳出这么一个词。

他们本没刻意向人隐瞒,但是除了药剂铺的艾琳以外,没有一个人留意到这对男孩相较于朋友稍显亲昵的举止。人们往往被他们双胞胎般的面容哄骗,即便他们有时坐在餐桌两边静静瞧着彼此,或是紧挨着坐下,一个人的头枕着另一人的肩膀打盹,甚至由于雨季寒冷,四只手握成一团,塞在同一片围巾底下,也仅仅被视作天真无邪的小男孩情谊。

也许要再过一阵时日,习惯把铁匠学徒当成孩子的邻里乡亲才会醒悟,那场以他为主角的战争带来了许多不可推脱的事物——坚不可破的勇气、悄然成型的身体——先语言一步,懂得了如何传达最细小的情欲,尽管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曾在迷途森林的散步中长久地牵着手;在六边形小屋的箱子迷宫,落日余晖的尽头,两个小小的身影交叠而坐,共倚着墙壁,比较调皮的那位舔过另一位脸上,被金色夕照酿成蜂蜜的汗滴……

拉维奥抬起头,从脖颈附近开始解林克的衣扣,呼吸浊重着叹了一句,“可怜的男孩……”

“什么?”

“不是你。”拉维奥神秘地眯起眼睛,“是我们的小诗人。”

“为……不会吧。你真的认为——”

“谁知道呢,但愿我错了,因为他至少得为你唱50年的歌,才能赚足买下勇者君的卢比。”

林克快乐地笑起来,“我到底值多少钱啊?”直到拉维奥褪掉他的上衣,又从腰部卷下裤子,几乎把他扒光,重新爬上来意欲吻他,才砰地一下推开拉维奥的脑袋,“不对!花我的钱把我买下,你——”

“正是因为你很聪明,才会变成所有老板最爱的客人。”拉维奥笑嘻嘻地退开,趁隙解开自己的腰带,难以置信他就穿着这身上了床,而对面那位任性的朋友当真是一点忙都不帮。

“哪是所有……等等,再说一次,我是什么的客人?”

拉维奥脱掉裤子,和林克那一堆揉成一团,对准房间中央的椅子一丢,不巧砸向窗户,又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撒出好几枚五颜六色的卢比。拉维奥抱头惨叫一声,径直迈下床去,旋即被捞住腹部,两人几乎是扭打着把彼此拖回床上,都想占据高地,用枕头和被子把对方捆起来,一个是为了捡钱,另一个则打定主意阻止这件事。林克想不通拉维奥为什么总要在这种时候弄撒钱袋,而他的恼怒显然比贪心更胜一筹。拉维奥绊倒了,脑袋朝床尾倒下的同时便手脚并用发起反击,却接连遭挡。林克骑住他的胯部,剧烈打闹中那副身影看去竟分外亲切,也许是因为袒露着皮肤,地上那一点点灯光在起伏的肩头与腋下忽闪。拉维奥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余下的力气都浪费在这,很快,连嘴巴也被堵住了。

重新续上的吻更加冲动,没有因为一阵玩闹而溃退,在肢体对抗的余震中,情热有增无减。好像顽皮的打斗与肌肤之亲,在他们的世界里本就并行不悖。

早在三个月前,久别重逢的第二天,暴雨打断贤者瑟尔丝那场美妙婚礼舞会的夜晚,他俩便躲入一个无人察觉的角落,第一次交换了这令人惊诧的新语言,原本只懂得吵闹不休的舌头,如今也偶尔会为接吻而陷入安静,除了这一点,似乎并没什么改变——但它就像一个小小的开关,使他们躺在曾一度分享着捱过冒险生涯的窄床上,前所未有地舒展肢体相拥睡下,隔天醒来,手臂沉重,汗水沾满脸颊与肩窝,随即惊奇地发现,海拉尔提早迎来了下一个季节,炎炎夏日伴着四月弥留的骤雨,一下再下,河流崩地而出,正值汛期。他们有点上了瘾,以至于特意抽出时间,锁紧屋门,贴着门板拥抱,相互触摸,活像一对可怜的傻瓜,需要从彼此身上撷取大量温度,才能治疗头脑里的病症。四月末到七月尾,灵感总是出其不意地诞生,可并不总是那么顺遂,拉维奥垂下床榻的手曾碰到点燃的提灯,比被卢比划伤那一次伤得还重;除此之外,频繁弄脏的床单也必须得洗干净挂在院子里晒,起初他们有点心虚,但很快就不再介怀;可以赖床的星期日上午,从睁开眼到起床的几个小时之间都不吃不喝地溺在彼此怀中嬉戏,只有大风把厨房的铁瓢从墙面吹落、或是门口发出神秘响动的瞬间,才能找回一丝警觉,不约而同地钻进被子下装睡。隐约间他们领悟了情事的尴尬和复杂,但是越长在隐秘幽深处的果实越是香甜,没有什么能制止他们分享这一个吻。

拉维奥抽出一只手,把叨扰着脸颊、令他发痒的金黄色头发卷回林克的耳朵后面,顺势搂住他的脖子。他们的腿相互交叉,拉维奥的右腿被林克的膝盖推向一边,先前按着他臂肘的那只手来到了内裤里头,另一只手原本攥着他的腕部,现在已在掌心里握着。

隆起的下体沾湿了衣物,但致使他变成这样的手其实非常温吞,以某种熟悉的步调,将溢出的稠液沿着阴囊向下带去,妥善地扩张后穴。很长一段时间,拉维奥只感到舒缓的膨胀感,直到纳入下一根指头,喉咙才明显一颤。

“你还好吗?”

拉维奥过了一会才出声。

“……不知道。”他在床单上晃了晃脑袋,语气和表情同样朦胧,“不知道……我,我头有点晕。”

“头晕?”林克将拉维奥额上的头发撇开,房间内光亮微弱,但接近发际的皮肤仍有汗珠闪烁,眼角和唇尖也有。“……该不会是太热了?”

拉维奥没有回答,东张西望一会,又看看林克,逐渐恢复焦点的绿眼睛带上了一贯的光彩。“可能吧。”他掀开自己的衬衣,拉到脖子,索性全部脱下,林克茫然地搭了把手,视线重新相遇时,一下子明白了开着灯的好处。他握住拉维奥展开的手臂,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要不要到上面来?上面的空气更新鲜。”

“你确定?”

“为什么不?”

“我是说……”拉维奥想提卢比的事情,但抓抓头又作罢。眼下他没有那种心思。真可恶。他叹息一声,撑起腰板拍了拍林克的肩,“靠过去,你这懒猫。”

“我是为你好……!”林克哀怨地拉长声音。

“你懒得连裤衩都不肯自己脱掉。”

拉维奥弯着腰把林克的内裤一直拖到脚踝,从脚上扒拉下来。林克立刻缩起双腿,“可是、干嘛那么快?”

“因为有人困得不得了。”拉维奥扶着林克的膝盖,赤身坐入他的腰窝,捞起林克的后脑勺,抓来一只枕头垫在他脑后。

“勇者君,”他俯下身体,亲昵地低声说,“……做个好梦。”

“我……诶?”

林克睁大的眼睛被一只手蒙住。他看到的最后景象是拉维奥垂下的眼帘,和轻微泛红的脸;失去视觉之后,他的身体因某种奇异地放大的快感而战栗。拉维奥握住他的性器,只稍加按摩,便撑起小腹,尝试着纳入自己的体内。他们从未这样做过,更何况润滑得并不充分,龟头探入的瞬间,林克就听见一声痛呼,因而立刻抽身,却被拉维奥按住肩膀。另一只手仍然捂着他的眼睛。

“没事。”拉维奥慢慢倒在林克身上,“我知道怎么做。”他收紧腹部,又往下滑去一些,轻微的刺痛仍在,但他不想分开,便咬住牙关,不再发出声音。

“你能行吗?”

“抱着我。”

林克这才注意到他一直抓着拉维奥的手腕,想把那只手挪开;可是拉维奥的身体此时从上到下都表现得异常倔强。他熟悉这个人,尽管有点摸不着头脑,却对他少有的认真从不置疑。于是他松开手心,试探着摸到拉维奥的身体两侧,穿过腋下环住肋部。适才紧贴床单的后背带着一层细密的汗水,呼应着手臂里侧,抱在怀中的感觉丰满柔和。他交叉过双臂搭在拉维奥的腰际,脸颊埋入胸口,他说不上来这是怎样一种姿势,甚至忘了自己是坐着还是躺着,只是周身被包裹得非常暖和。

“这才对嘛。”拉维奥轻轻呼出一口气,“现在,能睡着了吗?”

“唔。”林克点了点头。

拉维奥感到林克的阴茎正在身体里慢慢胀大,慢慢变得黏滑,放松,骄纵,就像现在的林克本身。他们渐渐接纳了这一状况,生涩的感觉慢慢消失。拉维奥开始移动臀部,同时松动了手腕。

林克没有睁开眼睛。

柔软的刺激让拉维奥的视野有些模糊,并且轻轻摇动着。

林克埋头在枕头深处,抱着拉维奥的肩,身体间不留一丝缝隙。他的脸紧贴拉维奥的臂弯,脖子蜷出了几截褶肉,糊在脸上的细碎金发让拉维奥无端想起睡在蛋壳里的小咕咕鸡——他并没见过小鸡破壳前的样子,也许这想象不太恰当,但是谁又见过这样的林克呢?

被攀着腰身,拉维奥动得很艰难,于是他悄悄解开林克的手腕,撑起腰身,与他拉开距离。酥麻感从身体相连处一直漫延到背脊,已经难以忽视,他们或多或少都发出了一点声音,尽管其中一人也被睡眠的欲望禁锢,很多时候只是半张开嘴巴,表情难过得惹人喜爱。或许在他那迷糊的脑袋里正疯狂盘旋着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有人一边要他睡觉,一边又搅扰他的睡眠?

拉维奥自己也不明白。尽管南辕北辙的行径显得他好似在行骗,可那恰恰是出于他真实的性格。既然这两件事都合他心意,为什么不能一起做?

看得出林克的确很困。他倒在软绵绵的床单上四体不勤,专心致志地享受,可总也做不到完全舒展,连吐出的气息都带着迟疑。

这种矛盾状况,拉维奥并不陌生。早在把客厅改成商店那天他就见识过类似的表情,林克一整晚出奇沉默,直到躺进重新搭好的被窝都没做声,他事后坦言,那是因为他有点生气,可好歹成了勇者,对一个无辜的商人发火未免缺乏教养。然而待他明白真正的勇者并不需要额外的教养,习惯了砍断路牌跟灌木丛、在游戏中作弊以及到处摔陶罐的日子以后,也还是站在回旋镖的柜台前再次露出了同样的表情——眼下没有任何关卡或神殿用得上这一物件,他怀疑自己被消费之神蛊惑了大脑,仿佛把卢比交给商人不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但是为什么每次看着林克不分场合地犯困就会感到心悸?这拉维奥就不懂了。没准因为勇者昏迷着躺在眼前的样子牵动了某段古早记忆,而解开他衣服的手感就好像是……陡然增强的快感让他不小心发出“啊”的一声。片刻之前,林克的手开始撸动拉维奥的性器,而另一只手覆上胸口。隔着一小段距离,那泛着热气的皮肤悬在他鼻尖,汗水都掉到眼皮上了,当然,他自己也没好多少,至少不太能睡得着,却更加头晕目眩了。原已经熟悉到钝感的体味,在狭小怀抱中又一次飘进鼻腔。倚在枕头上,他能够清楚地看见拉维奥的身体如何摩挲着自己,一块律动,两人混合的性液溢出旖旎的声响,让受到悉心照料的那一位失去了神智,因着逐渐失控的情绪不自知地笑起来。他慢慢仰头,途中还能亲到拉维奥的胸骨。拉维奥那么卖力地骑着他,想必没有察觉吧。

林克抚摩着拉维奥晃动的臀部,沿着腰背往上滑,口鼻靠近潮湿发烫的肩膀,吮吸接近颈部的皮肤时,使对面退缩了一下。他的掌心贴合拉维奥脖颈的轮廓,握住它,再沿着一路描摹过起伏有致的肩与臂,嘴唇则反方向顺着侧颈向上掠去。

“不要…”

“嗯嗯。”

他知道这是只有寒冷季节才能尝到的甜食。

现在的拉维奥不戴围巾,所以脖子上不能出现明显的痕迹。

林克意识混沌着,想不起来以前有没有说过。

“你的脖子真好看……”他的嘴唇仍然贴着脖颈,声音含混。

“那是……”拉维奥急躁地说,“那是、拉维奥的脖子——”

……这个是拉维奥的钱袋,那个是拉维奥的脖子,不让碰的东西都是拉维奥的东西。

林克走了一点神,心情阴郁。

在冒险的那一年里,拉维奥或许也有那么几次摘掉过围脖,更不要说入秋以后为了取暖而睡在一块。按理说他对室友的身材早就心中有数,可从没抽出过一丝余裕,来像下一年的暮春一样,在铁匠铺短暂午休的独处时光,思考一个微小的改变是如何撼动整个人的形象。露出脖颈的商人有着漂亮的喉结——婚礼后的雨夜,林克忽然注意到——去掉了领巾,他的脸突然不再那么孩子气,当他转过头跟自己开玩笑,林克几乎吓了一大跳,此后便将这一幕无数次在脑中回放,并为之蒙上一个年轻男孩理应具有的万千幻想。

他抱住拉维奥湿漉漉的腰,仰头舔过脖子,再绕去另一侧,抵达下颌,终于切实地吻下去。他想,那总该是个安全的角落。

“林……”

颈部的震颤透过皮肤渗进血管,这声音不知为何使天地倒转,片刻后林克才发觉自己正按着拉维奥的肩,把他压在下面。拉维奥已筋疲力竭,身体重重跌向枕头,却还顾及着旁边的提灯,结果是伸向脑后的指关节砸中了床头。他没有喊痛,只是顺势抓住木棱,“林、林克……!”

性器从冲动着敞开、又不断因刺激而收缩的甬道中短暂抽离,拉维奥不自觉地抬起一条腿,被林克及时捞住,再凭肩头推向他自己的胸口,身体向后折叠之际后穴再度被撑满,连贯的情欲截住气息,让人失魂落魄,房间内一时只剩股间沉闷的撞击声。林克重又握住拉维奥的阴茎,却因动作难以协调而做得很糟糕。拉维奥扶住他的手背,帮他保持正确的节奏。

几乎隐遁的意识重现了片刻。林克抬起眼睛,透过自己的额发堪堪把眼前的人看清。夹在躯干间的大腿很快向一旁滑去,擦过林克的肋骨。拉维奥圆润的胸肌随着频繁喘息而痉挛抽动,在灯影勾勒中,耸现出呼唤爱抚的可爱姿态。林克便那么做了。他看见自己的手掌握住胸廓,手指在那片紧实又温柔的皮肤上交替轻按。洛拉尔的男孩承受不住夏季过大的日头,从面颊到脖子、乃至平日露在外面的所有皮肤,都早被晒成了浅棕色,可是胸膛仍与抚摸它的手背一样白皙。他的身体是那样生动。他和我截然不同。林克恍然地想,拇指拨动乳头时引来一阵迷乱的低吟,接着便彻底松开了喉咙,一声声满足的呢喃回应着下体的冲撞,让人感觉这无法言喻的身体交织像是在灌注什么,如同一种真诚、全力的倾诉。极度的亲密让林克无所适从,拉维奥贪婪地抱过他的脖子,因为凑近了耳边而稍稍压低的声音让他觉得快被击倒了,这瞬间有股膨胀的悲伤从胃部上涌,哪怕是过去最深重的磨难都没有如此难以忍受。于是他弯下脖子,额头靠住拉维奥的肩,被拥紧的片刻,沉闷地呜咽起来。他高潮了。

几乎就在抬起头的瞬间,他便目睹了拉维奥的精液喷出一串,落在他自己的肚子与胸口。手上的动作被按停时,他还些微发着怔,安静地望着拉维奥半张开嘴巴,花了不短的时间吞吐爱欲的余韵,慢慢舒展开已被各种体液浸透的身体。

林克昏昏沉沉地握起躺在跟前的掌心,重新埋下头去,仔细舔干净拉维奥腹部的精液,性器不知不觉从甬道中拔出,尚且缠连着的腿间溢出了更多液体,洒湿了床单。他的耳朵外像隔了一层屏障,知道拉维奥在喊着什么,可就像大清早的闹钟一样不起作用……


披着同一条毯子溜向浴室、清洗身体的全程,没有人做声。林克困得睁不开眼,挂在拉维奥身上东倒西歪,而拉维奥——恰恰相反——为不得不替林克洗澡的境遇大为震惊,他动作草率,甚至有点气恼,可仅仅是掌心扫过林克的手臂就害得他差点重新勃起;林克的脑袋——包括被擦去鼻子和下巴上的黏东西时——始终倒在拉维奥的肩头,浑身肌肉松软,在放冷掉的热水烘托中,他沉甸甸的身体简直像一团被子,与酷暑中备受煎熬的皮肤极不合拍。在这之前拉维奥本想卖个人情替他洗出一身衣服,可现在只能不停思索着明天要把服装店的租价抬高多少倍,才能使烦躁的心情暂缓。不管怎样,他祈祷林克最好真如看上去那么神志不清,毕竟轰他回床上睡觉的时候,他自食其力的步伐还挺平稳。

温度还是很难降下来。

当他打扫好浴室并晾起毛巾,回到房间,一颗颗捡起卢比再把地上的衣服归位,林克早就趴在床上呼呼大睡,一丝不挂,屁股朝天;身旁的床单印着一团湿漉漉的污迹,布料一端拖到了地面。拉维奥扯扯床单想把它撤掉,但是压在上面的家伙连翻个身都不肯——当然,最好还是别翻身——拉维奥松开手,满不愉快地走开,从桌边抽出张椅子坐下打盹。他突然想起了勇者君很久前的一句控诉,“你不能那么对我的床!”

“比起这样,我想床还是更愿意贴着墙。”拉维奥自言自语道,手臂在桌上伸直,模仿出一个改良版的铁匠铺睡姿。“好吧,很公平……”

拉维奥不喜欢黏糊糊湿哒哒的感觉。

其实就连每次像这样亲近,他也不敢说毫无抵触,尤其是它的结束。不知为何他常常比林克慢半拍,总要在最难耐的时刻被他以最平静的目光望着,那一瞬间有多快乐就有多么孤单,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本不是热衷袒露的人。

被高潮吞没之际他几乎就已察觉不到林克的存在,距离是那样遥远。一旦脱离欢愉,这一切不过是令人难过的混乱与污秽罢了。但是林克似乎不懂这些,又或许毫不介怀,从过去便是这样,一路战斗得浑身脏臭,衣衫洞开,本人也极少察觉。视线笔直,眼睛湛蓝,好像透明得无法被伤害刺穿。就算用泥水泼浇,他还是那么可爱。……拉维奥在浅眠中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附近床榻上的裸体,有点诧异地发现脑海里正肆意回放前一刻的经历。他觉得自己大概受到了些古怪的感染,竟也乐意在这等安静的注视下打开身体,不知畏惧地……

最后他还是蹑手蹑脚地走回床边,睡衣往林克身上一丢,钻到他身旁卧下。为了避开床上的污迹,逐渐挤走他半边身体,再在险些摔下时反手抱住。碰到腰侧那道伤疤的同时,林克也惊醒了。

“对不起。”拉维奥说,允许对方慢吞吞地挤回来一点,“今天看来也睡不好了。”

“没事。”林克沉沉应道,“我都习惯了……”

拉维奥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他的手臂仍然挨着那道疤痕。

“勇者君,”他问,“你在洛拉尔的时候也睡午觉吗?”

“睡……不一定是午睡。”

“你都在哪睡过?”

“在……”林克犹豫了一下,声线略显迟钝,“很多地方……像是,神殿,废教堂,树林……没怪物就行。还有……”

拉维奥等了一会,没有后续。

这些词汇的出现,已足够勾画出一幅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图景。


拉维奥最后一次见到手拿武器的林克,是在六月末。

整个六月,他们的朋友艾琳蜗居在卓拉河畔的树屋,仿似人间蒸发,直到月尾才重新露面,并带来一个好消息:她的药剂学论文寄到邻国远近闻名的魔法学院,换来一张新生邀请函。她即将出发深造,要与朋友们暂别了。

海拉尔唯一的列车站在王国最西边,出发前她需要把书箱和行李全部倒腾到卡卡利科村的旅馆并在此过夜。暂且清闲的拉维奥搭了把手,在那天清晨到达艾琳家,和她一块捧箱子赶路,半空中的扫帚还挂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物件。

途径铁匠铺附近,他们隔着两重篱笆的距离远远瞧见了林克,铁匠学徒穿戴着素来的草绿色衣帽,正在接待一位打扮花哨的旅行者。林克将造好的武器交给客人,对方却摆摆手,把剑鞘推回,一面从胸兜掏出记事手札一面说了很多话。林克明显面露难色,回头望望铺内,又瞧了瞧手里的武器,动作慎重地抽剑出鞘。

旅行者频频点头,估计是哪里来的诗人或歌手,想随大流写一首当初风气大盛的勇者之歌。

林克不知所措地垂下剑,一抬头便看见了步道上的拉维奥。

他们呆呆地互望着,直到艾琳也朝铁匠铺挥挥手才打破沉默,彼此喊了几声“晚上见”。

“我早就有点好奇了,”过后,艾琳问拉维奥,“你和林克,在一起了对吗?”

“是的。”拉维奥说,“……不,不是的!”

他还没回过神来,没搞清楚“住在一起”和“在一起”的区别。

他不太确定。根据他的经验,但凡情侣必定伴随着约定、告白、信物之类,而且通常性别相反,还会像铁匠和铁匠夫人那样共同经营商店,但是他和林克没有这之中的任何一个——假设瓶子不算——他尽力解释,可兴奋的女孩根本听不进耳,尖叫着哇啦哇啦说个不停,深陷于令人惊喜的新发现里。“我就知道!不是情人才不会像那样盯着看呢!”“不,不是……”拉维奥机械地重复着。他心里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一不小心看呆了,并非出于什么脸红心跳的缘由,只是被勇者与剑的组合牵动了某根神经。若没猜错,林克也是一样的。

就好像回到了过去。

日落后,他们三人在牛奶吧小聚,难得挑了吧台位置,两个男孩让艾琳坐在中间,为她买单,并且恭维个不停,“你会变成我们中最厉害的一个!”“做出更棒的药水以后价格也会涨起来吗?”“等你发财了,不要忘了我——”他们借着一杯又一杯奶油利口酒毫无章法地吹牛,临到告别前,或多或少都有点情绪激动。“我们会很想你的,的士小姐。”拉维奥坦言说。

“我也是。”艾琳说,“听说学校邻近假期也要举行舞会,我准备学得更好一点,新年再一起跳舞吧!”

林克搂过艾琳的脖子,给了她一个大熊抱。“艾琳。”他一字一顿地说,“要给我们写信。”

女孩猛然缩紧肩膀,扭头看看拉维奥,好几秒后,才小心翼翼地抱回去。她从不知道绿色救星有这么热情。

“好吧……”她压低嗓音说,“所以,你真的恋爱了?”

“什么,”林克迷糊地抬起头,“他、拉维奥是这么说的?……”他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慌张地交替看着艾琳和拉维奥,后者张着嘴,像要辩解,但中途又改了主意,托起腮帮移开了目光。艾琳调皮的眼睛却盯住林克不放,瞧着他试图保持冷酷、却压根收不住笑容,只好慢慢趴到桌上,藏起脸庞;纵是如此,金发后露出的长耳朵却还是讯速地、不可思议地红透了。他自己也十分疑惑,明明之前更过分的都做了,怎么反倒还为“恋爱”这类字眼无所适从?拉维奥和林克恋爱了。他用第三人称暗自复述,感觉既离奇,又好笑。隔着木桌板,他听着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混入远处欢快的音乐,如同蜂蜜酝酿成酒,将他的这一刻封储。

那时他想当然地笃信,这支歌永不会停止。


现在闭上眼睛,他仍能听见吟游诗人的最后演奏。

牛奶吧挂铃铛的木门不断被启响,旧日的熟面孔,刚迁来不久的新面孔,三三两两的来客陆续踏入,逐渐挤满了灯火通明的餐厅。“再演奏一次吧!”不知是谁起了头,接下来便一呼百应,众人热情洋溢地高呼着,其中早餐公会的成员们最为高明,率先用叉子敲击杯盘造势,跟着响亮默契的拍子合唱起《培根鸡蛋牛奶歌》,那好像是诗人初来乍到的某天清晨即兴乱作的一曲,被谁擅自填了词,不知不觉就在牛奶吧的常客间口耳相传,变成了卡卡利科村的流行音乐。逐渐强势的歌声让诗人也难以招架,转头朝坐在远处的学徒打个响指,两人一块掀开琴箱,取出乐器,换来了差点掀开房盖的喝彩。诗人跳上桌子,学徒站在一边,奶吧老板调暗了灯,他们像往常那样摇头晃脑地演奏完最后一首。林克站在吵闹的人群深处,显得微不足道。音乐把他推入一段沉重时光的背后。

“别难过,以后还会有其他诗人带来新的歌。”聚会散场后,吟游诗人特意叫住他说,“而我呢……总得有人把你的故事告诉更远地方的人,你说是不是呢,小勇者?”

这话说得未免太窝心,也太是时候了。“我没有难过。”林克憋住一阵无缘无故的眼泪,“我也不是勇者,而且不小了。”

“也许吧。但是要知道,在一些人的眼中,你永远是勇者。”

林克点了点头,还是掉下了泪珠。他为此道歉,惭愧地微笑,和乐手们谈了简短的几句,便正式道别了。当时他还远未明白“你永远是勇者”意味着什么,就像不明白那几滴眼泪从何而来。

但这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萨哈斯莱拉。不久前,老学者刚刚补撰过编年史的新一章,工作完成后不久,他的双腿已彻底不能走动,但也曾坐在台阶上,像过去那样拉住男孩稍稍长大的手,说,“我很有幸,在有生之年见证了你的冒险。”

很多年之后,他会明白的。尽管那场冒险的意义早已被时间稀释,但他的举动就像为海拉尔拍下了一张照片,就像他只听过一次的歌谣那样,永远保存了当时的一切。在往后的人们心中,他永远是勇者:有着故事插图里的相貌,佩戴手镯,透过墙壁在两个世界间穿梭;人们会像他熟稔黄金大陆与风鱼之歌那样,对洛拉尔的三角战争如数家珍,还有七位贤者后人,扫帚的士、100个小海螺、10卢比的音乐、流浪异国的商人和悲伤的公主——但没人会知道七贤者离开圣地以后的人生,没有人知道艾琳、养蜂人和歌手们所往何方;或许瑟尔丝与士兵长的婚礼作为一段佳话被诗人歌颂并流传了一段时间,但藏匿在那场暴雨中的小小的吻,无人知晓。

海拉尔像少年的热恋一样处在欢乐的顶点。站在唱歌的人群中被推推搡搡时,他并不难过,只是有一点遗憾,那也是甜蜜的、稚嫩的遗憾,就像一边频频踮起脚往门口眺望,一边想着“他怎么没有来呢”的遗憾。回家时他一路疯跑,也如同一年前从火山死里逃生后往家飞奔,心中有阵思绪在强烈地叫嚣着想要见面,渴望贴近和陪伴。那时他满心只有恐惧却不知从何说起,相比之下如今的喜悦略显复杂,却再也难不倒他。谁知道时间是如何一点点改变脚下的路途,又将继续把他引向何处?他只是必须趁着还记得、还拥有,将一切的一切和盘托出。

……

“还有,有时候我也会睡在……在你的家。”他说完了这句话。

“在洛拉尔的房子里。”

黑暗中没有答复。耳后只有拉维奥平静的呼吸声,应该是睡着了。

太过拥挤的床铺并不舒适。他们肢体盘绕,疲倦得无暇思考,只是为了应付共同的麻烦勉强凑在一块。但是入睡之前,林克找到了拉维奥放在他腹部的手,手心悄悄将手背握住。至少胃里温暖。

他仍然记得那支歌的旋律。

回忆中有一幅明亮的画卷:吟游诗人站在桌上,放下乐器,举起牛奶吧老板递上的蜜酒,向众人敬道:

“我们留不住这杯酒,但喝下肚去的东西比什么都真实!”




副标题Travelers’ Encore,是《星际拓荒》DLC名曲,用在这里没有特殊意义,只是因为最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星际拓荒,于是夹带私货,而且单论词意放在这篇文里也不是不能代!

最初的重要灵感之一,其实是和枝枝聊天时被她启发的。关于拉维奥对林克道晚安这梗,枝枝说会联系到“wake up, hero”而有点emo……原本我想试着表现这一层,却只写了很多林林睡觉,没有写林林起床。那就这样吧。但愿不用战斗的日子里,你的每一天都能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