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SEA — 主的道路高深莫测

安塞娅做了一个美妙的梦。

暖融融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把墙壁染成淡金色，又轻轻洒在被子上。窗外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鸟鸣。

还有音乐。

声音很轻，柔和而空灵，仿佛有人正轻轻拨动竖琴的琴弦。

空气中飘着一种熟悉的香味。

像是刚出炉的面包。

又像是童年记忆里那些苹果散发出的清甜气息。

安塞娅微微笑了。

真舒服。

没完没了的值班，半夜三更的手术，还有那些不知为什么坚信外科医生就该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人。

折腾了这么久，她总算做了个好梦。

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床边站着一个天使。

货真价实的天使。

雪白的翅膀。

头部周围柔和的光晕。

一张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男人的脸。

他整个人仿佛是用清晨的阳光织成的。

只是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劳力士。

安塞娅睡意朦胧地笑了。

这天使还挺有意思。

居然也戴手表。

“哎呀……我这是到天堂了？”

“还没有。”

“哦……”

她半眯着眼，又打量了他一下。

“这么说，我还没死？”

“没有。”

“那就好。”

她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身朝向另一侧。

“那我再睡一会儿。”

多好的梦啊。

一定得把它做完。

先响起的是警笛声。

安塞娅没有睁眼，只皱了皱眉。

紧接着，又响起一阵。

窗外传来几声尖锐的爆响。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搞什么啊。

连做个梦都不让人睡安稳。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上了公寓的门。

砰！

力道大得连墙壁都跟着震了一下。

安塞娅猛地一哆嗦。

第二下撞击紧随而至。

外面有人在喊叫。

随后传来了枪声。

她猛地翻过身，仰面朝天。

天使不见了。

可床边依然站着一个男人。

正是梦里那个俊美得不像话的男人。

只不过，此刻他没有翅膀，头上也没有光晕，身上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色衣服。

他正在看表。

安塞娅死死攥住被子，猛地坐了起来。

“你是谁？！”

“我们该走了。”

“什么？！”

门外又是一声巨响。

安塞娅往后缩去，脊背紧贴着床头。

心脏狂跳不止。

醒过来。

快醒过来啊！

可床是真的。

指尖攥着的床单是真的。

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的冷空气，也是真的。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你到底是谁？！怎么进来的？！”

“安塞娅，没时间解释了。我们得马上离开。”

男人打开衣柜，取出一条牛仔裤和一件毛衣，扔到床上。

“穿上。”

安塞娅盯着那两件衣服。

不。

这不是真的。

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门又被猛烈撞了一下。

木头发出刺耳的裂响。

街上再次传来一阵枪声。

安塞娅猛地跳下床。

“到底出什么事了？！外面是谁？！”

“警察。还有另外一些人。”

“警察？！警察来我家干什么？！”

“快点。”

她的手脚完全不听使唤。

一只脚往牛仔裤里伸，偏偏被裤腿绊住，差点摔倒。

门外又是一声巨响。

安塞娅终于把牛仔裤穿好，抓起毛衣套在身上，慌慌张张把脚塞进鞋里，又一把拎起手提包。

男人已经站到了窗边。

他猛地推开窗户。

就在那一瞬间，他背后展开了一对翅膀。

巨大的。

雪白的。

绝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中的翅膀。

安塞娅拎着手提包，僵在原地。

天哪。

这怎么可能。

男人转过身。

“走吧。”

他向她伸出手。

安塞娅低头看向窗外。

六楼。

足足六层楼那么高。

下面远远停着几辆警车，有人持枪奔跑，还有几辆汽车横在道路中央，把路堵住了。

身后又传来木门开裂的声音。

安塞娅看看男人。

再看看那对翅膀。

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不行。

跟一个素不相识、八成精神不正常的男人从六楼跳下去，绝对是她这辈子最不愿意干的事之一。

可不知为什么，留在这里似乎更可怕。

“你……你不会把我摔下去吧？”

“不会。”

“你保证？！”

男人看着她。

“安塞娅，我会飞。”

身后又是一声猛烈的撞击。

门快撑不住了。

安塞娅一把抓住他的手。

“妈的！你敢把我摔下去试试！”

男人将她抱了起来。

然后迈出了窗户。

安塞娅尖叫起来。

天空一下子翻了个个儿。

街道、汽车、屋顶从脚下飞快掠过。

狂风迎面扑来。

她死死搂住男人的脖子，紧紧闭上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还留在六楼的卧室里。

随后，一切都消失了。

＊　＊　＊

安塞娅盯着自己的双手。

双手正放在桌面上。

再普通不过的两只手。

十根手指。

修剪得很短的指甲。

拇指旁边还有一道小小的疤痕，是她学生时代留下的。

这双手正在发抖。

面前放着一杯咖啡。

窗外，一辆公共汽车驶了过去。

咖啡馆深处传来咖啡机运转的声音。有人在笑，瓷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安塞娅慢慢抬起头。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就是他。

英俊得让邻桌的女人们不时忘记自己正在跟谁说话。

深色头发。

轮廓端正的五官。

平静的眼睛。

浅色衬衫，精致的西装外套。

还有那块她已经认得的手表。

劳力士。

梦里的那块。

安塞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乱糟糟的。

身上穿着牛仔裤和毛衣。

脸上还有些湿润，仿佛刚用水洗过。

她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记忆里残留着一些模糊的片段。

凉风。

翅膀。

屋顶。

自己的尖叫。

然后，记忆就断断续续了。

街道。

男人似乎在说什么。

脸上有水。

再然后，就是这家咖啡馆。

安塞娅看着他。

“是……你？”

“是我。”

“今天早上？”

男人点点头。

她咽了口唾沫。

“在我家？”

“对。”

她盯着他的肩膀看了好几秒。

“你当时有翅膀。”

“有。”

“我们……飞过来了？”

“是。”

安塞娅移开目光。

看向窗外。

公共汽车停在站台旁，乘客陆续下车。

一个牵着狗的女人正在过马路。

人行道上，两个学生分着吃一个面包。

一切都是真的。

真实得让人受不了。

“我是不是疯了？”

她低声问。

“没有。”

“那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阵强烈的恶心突然涌了上来。

安塞娅脸色一白，猛地用手捂住嘴。

男人却依然平静。

他把一杯水和一小板药片推到她面前。

“我知道。”

安塞娅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

“你马上就会觉得不舒服。这是止吐药。看看，你应该认识这种药。”

安塞娅几乎出于职业本能，低头读了读药板上的字。

认识。

当然认识。

一种再普通不过的药。

她是外科医生，对这种东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不知为什么，这反而让她更加害怕了。

男人指了指咖啡馆深处。

“洗手间在里面，右手边。我在这里等你。”

安塞娅抓起药板，拎上手提包，猛地站了起来。

她几乎是最后一刻才冲进洗手间。

吐了。

她跪在马桶前，膝盖贴着冰冷的瓷砖，却几乎感觉不到凉意。

先是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接着胃里已经空空如也，身体却还在一阵阵抽搐。

干呕怎么也停不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把额头靠在墙上，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

不可能。

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只是太累了。

昨天几乎没怎么睡。

之前做了一台复杂的手术，后面又接了一台。

也许是过度疲劳。

也许有人给她下了什么药。

也许她根本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床。

也许此刻她还躺在家里，脑子正在给她放映一场全世界最昂贵、也最愚蠢的梦。

安塞娅费力地站起身。

走到洗手池前。

她把手提包和药板放在一旁，打开冷水。

洗了把脸。

然后抬起头。

镜子里，一个女人正望着她。

脸色苍白。

头发湿漉漉的。

眼神茫然而惊恐，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好了……”

安塞娅双手抓紧洗手池的边缘。

“安塞娅，冷静。”

镜子里的女人满眼恐惧地看着她。

“你没疯。”

停顿了一下。

“你也没有得精神分裂症。你是个正常的成年人。你是医生。这件事一定有解释。”

什么解释？

她不知道。

完全想不出来。

可总得有个解释。

一定有。

安塞娅打开手提包。

纸巾。

粉盒。

口红。

扎头发用的皮筋。

她把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摆在洗手池边。

全是熟悉的东西。

全是她自己的东西。

还有那个边角已经磨旧的小化妆包。

家门钥匙。

手机。

超市的小票。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跟天使沾得上边。

安塞娅忽然用一种近乎深情的目光，望着那张超市小票。

牛奶。

鸡蛋。

咖啡。

正常的生活。

她差点哭出来。

泪水几乎已经涌到了眼眶。

可紧接着，她又对这样的自己恼火起来。

“妈的，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又洗了一次脸。

把头发扎好。

整理了一下毛衣。

然后把摆在洗手池边的东西一样样收回手提包。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药板，又看了一眼上面的药名。

取出一片，用水服下。

得回去。

回到那个男人面前。

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也许他是个催眠师。

也许是个骗子。

也许这只是一场精心策划、荒唐得难以置信的恶作剧。

总之，必须弄清楚。

安塞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好了。走吧。”

她朝门口迈出一步。

又停住。

转身走回来。

拿起手提包。

别怕。

不能再什么都怕了。

她打开洗手间的门。

原先只有一个男人坐着的那张桌子旁，现在坐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男人。